宗政聿是被豆浆的香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豆腐坊里光线灰白。季长青还躺在竹躺椅上沉沉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火盆里的炭烧尽了,只剩一堆白灰,屋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他裹着外衫坐起身,看见江行舟蹲在后屋门口的小灶台前面,正用一块纱布滤豆浆。
"你哪来的豆子?"宗政聿搓了把脸站起来走过去。
"后屋找到的,半袋子,还能吃。"江行舟把滤好的豆浆倒进锅里,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伤口换药了没有?"
宗政聿一拍脑门,昨晚上光顾着说话把这茬忘了。江行舟叹了口气,把灶台交给他看着,自己回屋取了药箱出来,按着他坐在门槛上拆了旧纱布重新换药。苏夜璃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顿了顿脚步,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偏过头看院子里的天光。
"你烧退干净了?"宗政聿问她。
苏夜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退了。"
谢青衫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歪在正堂的门框上打哈欠。他睡了一夜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竹青衫皱成一团,但手里那把折扇已经别回了领口。"我昨晚去了来安客栈,留了暗信。"他说,"天机城那边最快三天能回话。这几天我们就在义安镇等着。"
宗政聿换好了药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臂,江行舟包扎的手法确实好,比他自己裹的舒服多了。"三天不能干等着。季老伯身子好一些之后,我想再多问问他关于清渊山的事。"
"他今天应该能多说一会儿。"江行舟把换下来的旧纱布卷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烧了,"昨晚上我给他扎了几针,补了些气血。刚才我摸了他脉象,比昨天稳多了。不过他身子亏了这么多年,想全养好不可能,但撑个把月跟人说话是没问题的。"
正说着,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宗政聿快步走进去,看见季长青正撑着躺椅扶手慢慢坐起来。老人脸色还是差,但那双眼亮了些,看见宗政聿进来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你起了。"
"季老伯,你感觉怎么样?"
"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季长青接过宗政聿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四个年轻人都围过来了,或站或坐,都在等着他开口。他慢慢放下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爹那封密函上的印章你看清楚没有?"
"剑阁令,朱红印。"
"对。那个印章,剑阁里能用的人不超过三个。阁主本人、左右护法。"季长青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晚清楚多了,"你爹当年把那封密函带出来之后,曾经说过那印章的右下角有细微的缺口——那是左护法专用的印。意思就是,那封密函是左护法亲笔写的,盖的是他自己的私章。"
谢青衫的折扇啪地一合。"左护法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季长青闭了一下眼,"他姓孙,叫孙伯安。灭门那年他四十出头,如今快五十了。剑阁阁主手底下最得用的人,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去办。万重楼跟剑阁之间的往来,也是孙伯安单线对接。"
宗政聿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孙伯安。剑阁左护法,神刀门灭门的执行者,密函的亲笔人。这个人手上的血比万重楼任何一个人都多。
"季老伯,那个龙骨底下的门,我爹去清渊山的时候找到它了吗?"
季长青沉默了片刻。"我后来托人打听过。他确实去了清渊山,也确实找到了那个洞窟。但他没有进去。"老人的目光沉了沉,"他在洞窟外面发现了剑阁的人。剑阁早就知道清渊山的位置了,只是没有血淬打不开门,所以他们一直派人守在那里。你爹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人,他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月,最后决定先撤回来找帮手。"
"然后他就回来了?"
"回来了。但他回来之后发现风沙镇有万重楼的人在附近活动,他不敢直接回去找你和你娘,怕把祸事带回家。他辗转去了好几个地方联络旧人,想组一批人再上清渊山。但当年神刀门的旧部散的散死的死,他联络了三个多月,只找到了两个人。"季长青的声音低下去,"那两个人跟着他一起去了清渊山,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豆腐坊里安静了片刻。宗政聿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爹那年离开风沙镇之前跟他说"爹去找个东西,找到了就回来",原来不是骗他。他爹是真的想回去,是真的以为能找到帮手,是真的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回来教他打铁。
"孙伯安。"宗政聿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抬起头来。"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能从他嘴里问出我爹的下落。"
谢青衫在旁边摇了摇头。"剑阁左护法,万重楼的对接口,这种级别的人身边少说围着二三十个高手。你一个人闯进去连他面都见不着。"
"所以得先找到他的软肋。"宗政聿说,"密函上盖着他的私章,那封密函是他写给万重楼楼主的。剑阁跟万重楼合作的事如果泄露出去,正道魁首跟刺客组织联手灭人满门,这个罪名够不够他喝一壶?"
谢青衫的折扇顿住了,他看了宗政聿好几息,慢慢笑起来。"你这个人看着老实,肚子里的弯弯绕倒不少。你是想拿密函当把柄?"
"先查清楚他除了剑阁之外还有什么关系。"宗政聿站起身,"等他以为天下人都不知情的时候,把密函往江湖上那么一扔。盖着剑阁令的密函,笔迹是他的,印章是他的,他赖不掉。"
苏夜璃从角落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冰河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得出奇。义安镇偏远安静,没有生面孔出入,沈知节也没有再来消息。四个人挤在豆腐坊里过着一种古怪的日子,分工倒也默契。
江行舟负责照料季长青的身体,每日煎药扎针,还在后院里翻出了一小块空地,不知从哪里弄了些草药种子撒下去,说是不出一个月就能收一批能用的小药草。谢青衫每天傍晚去来安客栈发收消息,其余时间就歪在角落看一本他从独轮车底下翻出来的旧书,书页卷了边,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苏夜璃大多数时候坐在豆腐坊的屋顶上,抱着膝盖沉默地看着远方。她话极少,但偶尔会下来帮江行舟递个药碗、帮宗政聿劈两根柴,做完了就又回到屋顶上去。
第三天傍晚,谢青衫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神色不同以往。他进了屋把门带上,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窄纸条。"天机城那边回话了。悬赏记录查到了。"
宗政聿立刻放下手里的刀凑过来。江行舟放下捣药的石臼,苏夜璃从屋顶下来站在门口。四颗脑袋凑在油灯底下看那张纸条。上头字迹极小极密,是暗信的写法。
谢青衫低声念了出来:"悬赏编号丙寅七十三,委托日期本月初九,委托物品为断指一枚,验货人为天机城二档管事钱万贯。钱万贯签押确认断指为一人左手拇指,骨节粗大,指腹有旧刀痕,推测为习武多年的男性。委托人的身份信息——"
他顿了一下,把纸条翻到背面,念出了最后一行字:"委托人留名'孙',登记时佩戴剑阁左护法令牌。附注:委托人要求悬赏目标尸体带回验明,不得留活口。"
"孙伯安。"宗政聿把这个名字咬得极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江行舟皱眉道:"左护法亲自去天机城挂的悬赏?他不怕被人认出来?"
谢青衫把纸条凑近油灯烧了。"他戴了面具,只亮了令牌。天机城的规矩是验货不验人,令牌是真的就行。但他百密一疏——悬赏记录上必须留一个能联系到委托人的方式。他留了剑阁左护法专用的一处隐蔽联络点,那个联络点的地址只有天机城内部的人知道。"
"你查到了?"
"查到了。"谢青衫把最后一点纸灰吹散,抬起头来,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孙伯安在天机城里有一间密阁。他每次来天机城办事,都住在那间密阁里。密阁的位置在天机城西北角,'归藏阁'的三楼,窗上挂红绸。"
宗政聿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炭笔和一张草纸,把自己理清楚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神刀门灭门、孙伯安执行、密函印信、清渊山洞窟、血淬是钥匙、悬赏三万金、天机城归藏阁。一条一条串起来,像他打铁时把碎铁块拼成一整块胚料。
"我去天机城。"他说,"找到归藏阁,看看孙伯安那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谢青衫把折扇一收:"我跟你去。归藏阁内部的构造我熟。"
"我也去。"苏夜璃忽然开口。
三人都看向她。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平平地望着宗政聿。"归藏阁外围有暗哨,只有万重楼的人认得出来。没有我,你们连门口都摸不进去。"
宗政聿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行。江行舟,你留在义安镇守着季老伯,等我们回来。"
江行舟没有异议,只是弯腰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布袋塞给宗政聿。"止血的、解毒的、退烧的,各一包。另外——"他又摸出三枚银针,用细布裹了递过去,"这三枚针淬了麻药,扎进去就倒,以备万一。"
宗政聿接过东西一一收好。他站在豆腐坊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零落地挂着。风从清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里屋的季长青。老人正望着屋顶出神,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脸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托付,还有一种很沉很沉的期盼。
宗政聿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朝老人拱了拱手。然后他转身走出豆腐坊的门,踏进夜色里。谢青衫和苏夜璃一左一右跟出来,三道人影融入黑暗,朝着义安镇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江行舟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把他的白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他把药箱整理好,又去里屋给季长青把了一次脉。老人已经又睡了,呼吸绵长而均匀。江行舟把被子替他掖好,自己在桌边坐下来,摸出那封父亲的遗信重新看了一遍。火光映在那些端正的字迹上,他的手轻轻拂过纸面。
"爹。"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听不见,"你交代的事,我一件一件去做。你看着。"
外面起风了,吹得豆腐坊的破门板吱呀作响。江行舟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箱底翻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医案,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起来。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那一页的角落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不是他爹的笔迹,年份也更早。
他凑近了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那几行字写着:"血淬刀纹所绘之图,经反复比对,实为清渊山腹地地形。然刀纹中另有暗线一道,不似地形,倒似经脉络线。疑刀身刻纹双重——外为山河,内为经脉。此刀若为钥匙,则开锁之法或非以刀破门,而以刀身合门之纹。"
江行舟看了三遍,把这几句话牢牢记住,然后合上书册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安静地坐着,耳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义安镇的这一夜,像所有寻常的夜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只在他们头顶沉默悬挂了很久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躺下来合上眼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把宗政聿走的方向想了一遍。往南,过了清河,然后一路朝西南走,大约四五天的脚程就能看见天机城的城墙。
祝你们顺利。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