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五天,天一天比一天冷。
起初还能看见田亩和村庄,到了第三天路面开始抬升,两边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再往后连针叶林都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草甸和裸露的岩石。风越来越硬,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脸,宗政聿把外衫的领口竖起来也挡不住那股冷劲儿。
苏夜璃走在前面,她比宗政聿更耐寒,在风雪里步子依旧轻快。但宗政聿注意到她耳朵尖冻得发红,嘴唇也干裂了。第五天傍晚,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铺展到天边,雪原尽头矗立着一排连绵的雪峰,峰顶在落日余晖里烧成了金红色。雪山到了。
"季老伯说的猎户村在雪山东麓。"宗政聿呼出一口白气,从怀里摸出谢青衫画的路线图对照了一下,"咱们现在在山梁南面,绕到东麓还得走半天。"
苏夜璃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雪峰,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去过雪山。"
宗政聿偏头看她。
"出任务。万重楼接了一单,目标是个退隐的官员,躲在山腰的一个山洞里。"她语气淡淡的,"我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冻掉了两根脚趾甲。后来我师父教我用棉花裹脚再穿靴子,就能扛住。"
宗政聿低头看了看她的靴子。那双靴子看着很薄,鞋底都磨薄了,但他一路上没听她喊过一声冷。"你这次包棉花了?"
她没回答,把脸转开了。宗政聿也没再问,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双备用的厚棉袜递过去。"换上。你那靴子底太薄了,踩着雪走容易冻伤。"
苏夜璃看着那双棉袜愣了一瞬,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背,凉得像冰。她没道谢,但转身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换了袜子。再走回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明显轻了些。
第二天一早两人绕过山梁往东走。雪越来越深,踩下去没到小腿,走起来又累又慢。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小片谷地,谷地里散落着十几间木屋,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有炊烟升起来。猎户村。
村口立着一根粗木桩,上面刻着三个字:"赵家沟"。宗政聿走到村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些木屋上一一扫过去。村子不大,但每间屋子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村道上空无一人。这个时辰该有人做饭劈柴了,却安静得反常。
苏夜璃比他先察觉到了异样。她停下来蹲在村口雪地里看了看雪面上的痕迹,然后抬头朝宗政聿打了个手势——有马蹄印。马蹄印很新,是今早才留下的,从村外进来,在村口转了几圈,然后朝村尾的方向去了。马的数量是四匹。
宗政聿压低了身子贴着木屋的侧面往里摸。两人一前一后,互相借着屋墙遮挡身形,朝着村尾的方向移动。走到第三间木屋旁边的时候,宗政聿听见了说话声。他停在一扇半开的窗下,侧耳细听。
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在说:"赵铁柱,我跟你说了三遍了,这不是为难你。我们东家出钱买你的雪蟾干,价钱翻三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另一个声音回了,瓮声瓮气的,听着像个壮汉:"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今年的雪蟾还没到季节,我手里没货。你们等两个月再来。"
"两个月?我们东家等不了两个月。你手里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价钱再涨一倍,黄金结算。赵铁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宗政聿从窗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三个人,两个穿着灰袄的汉子背对着窗站着,腰里挂着短刀。另一个坐在矮凳上的是个壮实的中年人,方脸阔肩,左眉上果然有一颗黑痣。他手里攥着根烟杆,脸上的表情又沉又烦。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也没有。我赵铁柱打了一辈子猎,从不说瞎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那两个灰袄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把手按上了刀柄。赵铁柱瞪着眼看着他们,手里的烟杆攥得紧紧的,满脸横肉绷着,看着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
苏夜璃在宗政聿身后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拇指朝村外指了指。她的意思是拉出去打,别在村里伤及无辜。宗政聿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那间木屋的正门前,一脚踹开了门板。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屋里三个人同时转头。宗政聿站在门口,刀还没出鞘,只把怀里的刀柄露了半截出来。"赵叔,季长青让我来找你。"
赵铁柱手里的烟杆顿住了。他盯着宗政聿看了两息,目光从他脸上的轮廓滑到他腰间露出的刀柄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老季还活着?"
两个灰袄汉子中的一个皱眉上前一步:"你谁?"1
这剧情好上头啊
苏夜璃无声地从窗口翻进来落地,袖中的铁钉已经抵在了那人后腰上。动作快得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拔刀,就看见同伴僵住了,后腰被什么尖东西顶着。
宗政聿朝赵铁柱点了下头:"季老伯在义安镇,身子不太好但还撑得住。他让我来找你,要雪蟾干,急用。"
赵铁柱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来推开那个被苏夜璃制住的灰袄汉子,朝宗政聿一扬下巴:"跟我来。"他转身往屋后走,从后门出去进了另一间更小的木屋。屋里四面墙挂着整张的兽皮,地上堆着捕兽夹和绳子,靠墙的木架子上摆着几个密封的陶罐。
赵铁柱从一个架子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泛黄的棉花,棉花上躺着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白色干片。通体雪白,微微泛着冷光,像凝固的月光。
"雪蟾干。就这些了,六钱。"赵铁柱把盒子递给他,"往年这个时候确实没货,这几片是我去年存下来的老底子。你拿走,别跟外头那俩人说。"
宗政聿接过铁盒仔细收进怀里,分量很轻,但那是能救命的东西。"赵叔,外头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赵铁柱脸上的横肉沉了沉。"不知道哪来的,说是替什么东家收药材。你来得巧,他们今早刚到,再晚两天我这村子就得让他们翻了。"他拍了拍宗政聿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你跟你爹长得真像。老季跟我说过你爹的事,你爹是个好样的。你拿这雪蟾干去救人,替叔多救几个。"
宗政聿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后屋。那两个灰袄汉子还被苏夜璃堵在前屋里,她手里那枚铁钉始终稳稳地抵着其中一人的后腰,另一个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宗政聿走过去,看了两人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东家。赵叔手里的雪蟾干我拿走了。你们东家要是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他没报名号,但那两个人看了看他腰间半露的暗红刀柄,又看了看苏夜璃手里那枚淬了光的铁钉,脸色变了变。
"你……你拿了刀?"被制住的那个人声音有些发颤,"你是那个……天机城悬赏的人?"
宗政聿没回答。他朝苏夜璃扬了扬下巴,苏夜璃收回铁钉,退后两步站到宗政聿身边。两个灰袄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屋里冲出去,翻身上了村口的马转眼就跑远了。
赵铁柱从后屋出来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呸了一口。"什么狗屁东家。你俩赶路辛苦了,在我这吃顿饭再走。"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把挂在屋檐下的一条风干鹿肉切了煮了一锅热汤。宗政聿和苏夜璃围着灶台坐下,热腾腾的肉汤灌进肚子里,浑身的寒气从毛孔里蒸出来,舒服得骨头都软了。
赵铁柱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边喝边说话。"老季身子到底咋样了?他那个腿我知道,当年砍得深,骨头都劈开了。这几年我总托人打听他的消息,一直没打听着。"
"季老伯遇到些难处,躲了几年。现在有人在照看他,比之前好多了。"宗政聿把最近的事简单提了提,没说太细,但赵铁柱是聪明人,听了个大概就不问了,只拍了拍腿说:"有啥需要叔帮忙的尽管开口。"
吃了饭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宗政聿和苏夜璃就辞别了赵铁柱返程。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两人顺着山道一路小跑,两天的路程压到了一天半。雪蟾干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藏着,一路上宗政聿时不时就摸摸胸口确认东西还在。
第六天黄昏,义安镇的炊烟又出现在视野里。豆腐坊的烟囱照旧冒着白烟,院子里的药草长高了一截。宗政聿推开院门的时候,江行舟正蹲在灶台前煎药,抬头看见两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了皱眉:"你俩瘦了一圈。"
"雪蟾干拿到了。"宗政聿从怀里摸出铁盒递过去,"六钱,够用吗?"
江行舟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底一亮。"够。四钱就够三个人用了,多出来的留着备用。"他把铁盒小心收进箱子里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谢青衫把雾隐谷的路线推出来了。你们先歇一晚上,明天一早出发。"
宗政聿在院子里坐下来,浑身的疲惫这才涌上来。他靠着院墙闭了眼,听见谢青衫从屋里走出来跟苏夜璃说什么"路线图重新画了更精确"之类的话,刘三跑进跑出地端热水递毛巾,江行舟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清点药材和器具。所有人都在动,都在忙,都在为着同一个方向做准备。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把刀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沉稳的,像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上,跟他说别急,一步一步来。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整个豆腐坊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橙黄里。今晚是他们在义安镇待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去雾隐谷。
那条路有瘴气,有未知的危险,有他爹托付了合门之法的傅老先生,有九年前那扇门后面所有被锁住的秘密。宗政聿睁开眼,看了看头顶被晚霞染红的天。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道旧疤,疤微微发着烫,像是在替他爹催促他。
快了。他说。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