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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林深有鬼

刀啸万重楼

出城的时候天刚亮透。四人人手一个包袱,江行舟那口箱子被谢青衫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独轮车推着,车轮吱吱呀呀碾在石板路上,惹得早起的人频频侧目。

宗政聿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问清了城北那条路怎么走,出城门顺着官道一直往北,约莫两个时辰能到那片林子。苏夜璃走在队伍中间,步子还有些虚浮,但她咬牙撑着没让人扶。江行舟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她的脸色,见她嘴唇又发白了,便从药袋里摸出一片甘草含片递过去。

苏夜璃看了一眼那片棕褐色的药片,没有接。

"含着能提神。"江行舟把药片往她手心里一塞,自己快走两步跟上了宗政聿。

苏夜璃攥着那片甘草,低头看了看,过了片刻还是放进了嘴里。微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淌下去,确实精神了些。她抬起眼来看着前面两个并肩走着的背影,宗政聿高些,江行舟清瘦些,两个人步子迈得都不一样,但方向一致。

"后悔了?"谢青衫推着车走在她旁边,忽然来了一句。

苏夜璃没看他。

"我是说你现在肯定后悔。昨儿晚上要是咬着牙回去了,顶多挨顿罚。现在倒好,跟四个丧家犬绑在一块儿,每天还得赶路。"谢青衫笑嘻嘻的,折扇插在领口里,两只手推着车也不老实,时不时用手指敲两下车把。

苏夜璃还是没理他。但她嘴角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渐渐开阔起来,农田一片接一片地铺开。再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农田变成了荒地,路也窄了,两边的杂草长到人膝盖高。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出现在视野里。树很密,枝干虬结盘错,树冠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把阳光挡了大半,远远看过去像一团深色的浓雾蹲在地上。

"就这儿。"谢青衫指了指林子深处,"庄子在林子里头,从这进去还得走两刻钟。"

宗政聿站在林子入口往里看了看,里头暗得很,只有零星几束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走路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江行舟正从怀里摸出那封书铺老头给的遗信,犹豫着要不要拆开看。

"进去再看。"宗政聿说,"里面安全些。"

江行舟点点头把信重新揣好。四人踏进林子,光线骤然暗下来,像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时辰。树梢上有鸟叫,叫声奇长,拖着一串尾音,听着像哭。谢青衫嘴里嘟囔了一句"果然闹鬼",推着车跟紧了几步。

苏夜璃走在最后,她进了林子之后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宗政聿察觉到异样,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看见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前面,仰头看着树干。树干上刻着一道很深的痕迹,像是什么利刃划过留下的,已经长合了大部分,但新旧树皮交界处还留着一道清晰的疤痕。

"怎么了?"宗政聿走过去。

苏夜璃抬手摸了摸那道痕,指尖顺着疤痕的走向划了一遍。"万重楼的路标。"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林子万重楼的人来过。"

宗政聿凑近看了看那道刻痕。痕迹是新的,树皮翻卷的茬口还带着潮气,刻了不超过五天。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回前面把谢青衫和江行舟叫停。"林子里有万重楼的路标,他们的人来过这儿。"

谢青衫的折扇啪地合上,脸上的散漫收了一半。"几天的?"

"五天以内。"

四人沉默了一瞬。江行舟率先开口:"别院还去不去?"

"去。"宗政聿想了想,"他们在树上留记号,说明这儿是他们的一个点。但他们不一定现在还有人驻守。我们先摸进去看看情况,如果里面有人,再撤也来得及。"

谢青衫把手里的车把交给了江行舟,自己猫着腰往前走了一段探路。他身形灵活,在树丛间穿行几乎不发出声音,这点让宗政聿多看了他两眼。

没过多久谢青衫折返回来,打了个手势。三人跟着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灰墙黑瓦的庄子出现在密林之间,四面院墙大半塌了,露出里面的正堂和偏房。庄子大门歪斜地挂着,门楣上"听松别院"四个字的匾额被藤萝遮去了半边。院子里荒草丛生,野花开得乱七八糟,几只灰喜鹊听见动静从墙头上扑棱棱飞起来。

没人。至少外面没看出有人活动的痕迹。

宗政聿做了个"分头看"的手势。谢青衫往东面偏房摸去,江行舟守着独轮车和苏夜璃在原地,宗政聿独自绕到庄子后面。后院更破,一口水井井口长满了青苔,旁边有间柴房,门板歪着。他推门进去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厚厚一层灰。

但柴房最里面的角落,灰烬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宗政聿蹲下来拨了拨那堆灰。灰烬底下埋着几根烧过的细柴,柴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没燃尽的油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而且时间不超过一天。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柴房的窗户上糊的纸早破了,窗台上有几个新的踩痕,很浅,像是落脚极轻的人踩上去的。

他退出来,回到前院的时候谢青衫也回来了。两人交换了信息——谢青衫在东面偏房里发现了几个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清水,还有两件换洗的衣裳,是男人穿的,尺寸不大,像是身形瘦小的人留下的。

"有人住这儿。"谢青衫说。

"住这儿的人走了没走还不一定。"宗政聿看了看院墙四周的树,有的枝桠被压折了,新鲜的茬口,"那人从树上进出,不走门。轻功不差。"

江行舟把独轮车推进正堂里放下,正堂的屋顶漏了几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光斑。他找了一处相对干爽的角落把箱子放好,转身看了一眼苏夜璃。她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疯长的荒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以前来过这儿?"宗政聿走到她旁边问。

苏夜璃摇头。"路标是楼里的人留的。但不一定是来执行任务的,也可能是歇脚的。"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少了些敌意,但也没热络到哪去。"别院荒了十几年,这种地方万重楼常用来做中转。如果楼里有人正在这附近办事,可能会回来补给。"

"那你觉得现在我们该走还是该留?"

苏夜璃想了想。"留。离开林子在野外更危险。如果来的人只是歇脚补给,他补给完了自然会走。如果来的人是执行任务的——那昨晚你没杀我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你身边有我了。在树林里跟他们打,不如在院子里打。"

宗政聿点了一下头。她分析得很清楚,语气也平,跟昨夜蜷在墙缝里的那个少女判若两人。他忽然意识到,苏夜璃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成为万重楼的杀手,靠的绝不只是快和狠。她脑子转得也快。

"行,那就留。"他转身朝正堂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你烧退了多少?"

苏夜璃怔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左手腕。"退了。能动手。"

宗政聿打量了她两眼,没说什么,抬脚进了正堂。

四个人把正堂简单收拾了一下。江行舟在院子里采了几株能用的草药,谢青衫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破扫帚把地上的灰和落叶拢了拢,宗政聿把柴房里的干柴搬了些过来,在正堂的地上拢了一小堆火。苏夜璃坐在离火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靠着墙,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在暗处。

火生起来的时候,谢青衫变戏法似的从独轮车的箱底摸出一个小铁锅和一把米。"我早知道得住野地,昨晚上趁你们不注意买的。"

宗政聿看了他一眼,没揭穿他是怕这庄子没吃的才提前备了粮。锅架在火上,水开了,米下进去,慢慢地就有香味飘出来。江行舟把采来的几片草叶丢进锅里,说是驱寒的。

四个人围着一锅白粥坐了。宗政聿把粥盛了四碗,先递给苏夜璃一碗。她接了,指尖碰了一下碗沿被烫得缩回去,宗政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几下垫在她手底下。

"烫,垫着。"

苏夜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宗政聿没应声,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淡,但热腾腾地灌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松快了些。江行舟坐在他对面喝粥,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封遗信。火光照着泛黄的信封,火漆上的"江"字被映得发亮。

"我拆了。"他说。

其他三人都看着。江行舟用指甲挑开火漆,把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他展开来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又往下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信纸一翻,背面还有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

"说什么了?"宗政聿问。

江行舟把信纸递过来。宗政聿接了,凑到火光前看。信上的字迹端正沉稳,是江老谷主亲笔,开头只有一句话——

"吾儿行舟,见信如面。若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那便记住我下面说的每一个字。"

下面写了三件事。

第一,江老谷主确认,剑阁使者来访并非为了医谷秘方,而是为了查问神刀门覆灭之后遗留下的某样东西的下落。使者明面上问的是医谷是否收治过神刀门的伤患,实则是想确认"那东西"有没有落在医谷手上。

第二,江老谷主当年救下的那个重伤之人,正是神刀门灭门之夜逃出来的最后一名弟子。那人在临死前告诉江老谷主一个秘密——神刀门掌门的幼子尚在人世,被一名铁匠带着逃往关外。铁匠姓宗政,是掌门的胞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名弟子死前还说,神刀门灭门的真正原因,并非江湖上传言的"争夺血淬刀"。血淬刀只是引子。剑阁真正想要的,是神刀门世代守护的一幅地图。地图藏在血淬刀刀身的纹路里,所绘之处藏着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那名弟子还没来得及说就断了气。

江行舟等宗政聿看完,低声道:"你爹是神刀门掌门的胞弟。所以你是掌门的侄儿。那名弟子说'铁匠姓宗政',说的应该就是你爹。"

宗政聿捏着信纸的手骨节泛白。火光在纸面跳动,那些字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他看了三遍才把信纸叠好还给江行舟,呼出一口长气。

"地图在刀纹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刀,"所以我爹当年拼了命也要把刀带走。刀不光是凶兵,刀身上藏着剑阁要的东西。"

谢青衫端着粥碗凑过来,折扇敲了敲桌面。"那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两个。第一,地图上画的是什么地方,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第二——"他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苏夜璃忽然抬起头来。"我师父。"她说,"九年前我偷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师父提过一句,说剑阁找了二十年都没从刀上找到门道,让他们别白费力气了。楼主说了一句:'刀上的纹路看着像山河图,但少了一把钥匙。'"

"钥匙?"三人同时看向她。

苏夜璃摇头。"我不知道。我师父没往下说,楼主也没再问。"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四个人各怀心思坐在昏暗的正堂里,粥喝了大半,锅里还剩些底子慢慢冒着热气。外面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斜斜地照进来,几缕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着,一切安静得像是静止了。

就在这时候,宗政聿忽然动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屋顶,然后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左手把刀从怀里抽出,右手一把将苏夜璃拉向自己身后。几乎同时,屋顶上哗啦一声瓦片碎裂,一道极快的黑影从天而降,短刃带着寒光直刺宗政聿后心。

江行舟反应也快,他手里的粥碗迎面掷出去砸向那道黑影,碗碎了一地,黑影身形偏了偏,短刃从宗政聿肋侧划过,割开了外衫没伤到皮肉。谢青衫的折扇已经甩开了,扇骨末端探出一截薄刃,他欺身而上跟那道黑影缠斗在一起,两人在火堆旁边过了三四招,速度快得看不清动作。

宗政聿把苏夜璃推到柱子后面,自己提着刀朝黑影侧翼包抄。那黑影一个旋身躲开谢青衫的扇刃,却正好迎上宗政聿横劈过来的刀势。刀锋带起的风声呜地一响,像是野兽低吼。

黑影手中的短刃格挡上去,这一次没有断裂。叮的一声金属碰撞,两人各退了一步。借着火光,宗政聿看清了对面的人——身形比苏夜璃高半头,蒙面黑衣,露出的额角上有一道旧疤。那人也看清了他手里的刀,目光凝了一瞬。

"血淬。"那人开口,声音粗哑,是个中年男人的嗓子。"看来夜莺确实栽了。"

苏夜璃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脸色苍白但语气很平:"师父。"

宗政聿握紧了刀柄。苏夜璃的师父。九年前在暗室里说"剑阁那帮人手脚真利落"的人。万重楼里的高手,也是亲眼看着苏夜璃长大的人。他盯着对面那道黑影,后颈的旧疤又开始发烫了。

"师父是来接我回去的,还是来杀我的?"苏夜璃问。

那黑影沉默了片刻。火堆的光在他蒙面巾下面跳动,看不清表情。良久,他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楼里派了五个人来。我在你之前先到的。他们还没进林子,我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他看向宗政聿,目光沉沉:"你想知道你爹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吗?"

宗政聿的刀举在半空没有落下。火光噼里啪啦地炸,整座听松别院陷在密林深处,被午后的阳光包裹着,安静得只剩风穿过破窗时呜呜的响声。

那半柱香正一点一点地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