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苏夜璃的师父站在正堂中央,短刃已经收回袖中,两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摘蒙面巾的意思,但眼角的皱纹和额角的旧疤说明此人年岁不小,至少四十往上。他个头不高,身形敦实,站在那儿像个打铁的墩子,可宗政聿亲眼看见他从屋顶破瓦处落下来时轻得像片纸。
"半柱香。"宗政聿把刀横在身前,没有放下,"你能说什么?"
"你爹当年查到了什么,我亲眼见过。"师父的声音粗哑平直,像砂纸磨过铁皮,"那年冬天他混进万重楼,假扮成楼里新收的外围杀手。他在楼里待了四十三天,查到了三件事。"
江行舟和谢青衫各自散开站位,一左一右封住了师父的退路。师父仿佛没看见,继续往下说:"第一,神刀门灭门的主使是剑阁阁主本人,他想要血淬刀上的地图。第二,万重楼是剑阁的刀,干脏活的,你爹找到了一封剑阁阁主写给万重楼楼主的密函,函上提到了地图里藏的东西——'龙骨'。"
"龙骨?"宗政聿皱眉。
"不知道是什么。那封密函只提了这两个字。你爹把密函带走了,当晚万重楼就发现有人混进来了,全楼戒严。你爹杀出来的时候受了重伤,但他把密函带出去了。"
宗政聿想起九年前那个冬天,他爹一次次带着伤回到风沙镇,后颈那道疤就是那时候添的。原来那一年他是去万重楼里卧底了。
"第三件事呢?"
师父沉默了一瞬。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啪地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第三件事跟你娘有关。"
宗政聿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你娘不是风沙镇的人。她是剑阁的人。当年剑阁派她接近你爹,是为了从你爹嘴里套出血淬刀的下落。但她动了真心,在你爹带着刀逃出神刀门的时候,是她替你爹挡了后面追来的三支箭。"师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宗政聿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为了你爹叛出了剑阁,跟你爹去了关外。这件事剑阁一直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你娘在风沙镇那几年活不了。"
宗政聿站在火堆旁边,浑身僵住了。他娘。那个每天早晨给他煮粥、晚上替他补衣裳的娘。那个在他爹走后撑了四年,临走时笑着说"你越来越像你爹了"的娘。她原来也是江湖人,原来是为了护着他爹才躲进了风沙镇。
"她……"宗政聿嗓子发紧,清了清喉咙才说出下文,"她后来怎么走的?"
"病死的。"师父说,"真的病死的。她当年替你爹挡的那三箭伤到了心肺,拖了十年,撑不住了。你爹走的那年她其实就已经不行了,只是硬撑着多活了四年,把你拉扯到十三岁。"
宗政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火光在暗红的刀身上流淌,那些细密的纹路像蜿蜒的河流。他忽然想起他娘临终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了句"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然后就笑着闭上了眼。那时候他只当是句寻常的夸奖,现在才知道那话里藏了多少东西。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一半。师父往正堂门口迈了一步,江行舟和谢青衫同时绷紧了身体,但他没有往外走,只是侧过身,望向苏夜璃。
"夜莺。"他叫她。
苏夜璃靠着柱子站着,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冰河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没有应声,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攥紧了袖口。
"楼里来的五个人里头,有两个是你以前的同批。你应该记得他们。"
苏夜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记不记得?她当然记得。八岁进楼,同一批三十个孩子,十年间淘汰了二十八个,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那两个跟她一起长大的、一起受训的、一起杀过人的同伴,如今被派来杀她。
师父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扔在地上,油布包落在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爹临走前把那份密函留在了风沙镇你们家的灶台底下。我后来去找过,东西还在。就是这个。你自己看。"
宗政聿弯腰捡起油布包,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拆。他抬起眼看着师父:"你为什么帮我们?你是万重楼的人,她是你的徒弟。"
师父面巾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粗哑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万重楼里待了二十五年,我养大的徒弟只有一个。她昨晚上没回去复命,楼里说'格杀勿论'的时候,我递了请命函来接这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来杀她,但她要是被我杀,能死得痛快些。"
苏夜璃的手猛地攥紧了柱子边缘,指节白得像玉。她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宗政聿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挡住了师父看向她的视线。
"你回去吧。"宗政聿说,"回去告诉她——夜莺死了,死在你手里,尸体沉了井。你把这话带回万重楼,以后别再派人来了。"
师父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柱子后面那个被他挡住了半边身子的少女。过了很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剩下的半柱香,够我把那五个人引到林子东面去。你们往西走,出林子之后一直往南,过了清河之后有个叫义安的小镇,那里没有万重楼的据点。"他说完转身,脚步没动,人已经在正堂门口了。
"师父。"苏夜璃忽然开了口。
师父停住了。
苏夜璃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冰河一样的眼睛照得透亮。她看着师父的背影,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来的:"那年冬天在暗室里,你说'一个丧家犬掀不起浪'。你说的那个人,是他爹。"
师父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粗哑地说了一句:"我是万重楼的人。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林子,几个起落之间就不见了踪影。谢青衫追到院门口看了看,回头打了个手势:"走了。往东面去了。那五个人的动静确实在东边林子外面。"
宗政聿站在原地,掌心里的油布包捏得发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油布包揣进怀里,转身面对其他人。"收拾东西。半柱香之内必须走。"
四个人动作极快。江行舟把药箱子往独轮车上捆,谢青衫把地上的火堆用土掩了,宗政聿把正堂里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苏夜璃站在门口,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宗政聿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没看她,只把声音放得很平:"走吧。"
苏夜璃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把目光从林子里收回来,跟上了他的脚步。宗政聿推着独轮车走在最前面开路,苏夜璃跟在他身后,江行舟和谢青衫断后。四个人穿过别院后墙的豁口,一头扎进了密林西面的野径。
林子里光线昏暗,脚下的路几乎看不出痕迹,全被腐烂的落叶覆盖了。宗政聿推着车走得又快又稳,轮子碾过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了一刻多钟,林子渐渐稀疏起来,前方透出天光。
"快到了。"谢青衫在后面说了一句,话音未落,宗政聿忽然摆手让所有人都停下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血腥气从南面来,跟风吹的方向不太一样,是斜着飘过来的。他把独轮车交给江行舟,自己猫着腰往南面摸了几步,拨开一丛矮灌木,瞳孔猛地一缩。
灌木后面是一片空地,地上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胸口各中了一道极深的切口,血还在往外渗。切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极薄的刀锋划过,一击致命。两个人都没有挣扎的痕迹,连兵器都还握在手里,脸上凝固着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
"谁干的?"江行舟跟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宗政聿蹲下去查看尸体的伤口。那切口极薄极快,断面平滑如镜,像是被什么锋利到极致的东西一瞬间划开的。他忽然想起师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来杀她,但她要是被我杀,能死得痛快些。"
"她师父。"宗政聿站起来,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这两个人是他杀的。他说引开五个人,但他只带了三个走,剩下两个留在这条路上截我们。他把这两个提前解决了。"
谢青衫走过来啧了一声:"万重楼里的人果然都是狠角色。为了保徒弟,连楼里派来的人都能杀。"
苏夜璃站在最后面,她远远看着地上那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宗政聿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她的手腕轻轻拉了一下。
"走了。"
他的手很快收回去,苏夜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刚才那一拉极轻,像是怕攥疼了她。她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里印着几个白白的月牙印子。
四人绕过空地继续往西走,又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走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往下延展,坡底有一条清亮亮的小河蜿蜒而过,河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卵石。过了河就是大片大片的田亩,田埂上有人牵着牛在走,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义安镇。就在河那边。
宗政聿把独轮车推下缓坡,车轮在草坡上颠得哐哐响。走到河边的时候江行舟忽然拉了他一把,指着河岸上游的方向:"你看。"
宗政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河岸边的浅滩上搁着一条小船,船头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脑袋上扣着顶破草帽,正握着根鱼竿优哉游哉地钓鱼。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脸来,草帽底下露出一张笑嘻嘻的瘦长脸。
谢青衫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沈知节?"
那人把鱼竿往岸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他们咧嘴一笑:"可算等着了。你们走得太慢了,我在这钓了快一个时辰的鱼,一条没钓着。"
宗政聿认出他来了。驿站里那个自称百晓生的瘦子,给了他那块"知"字竹牌的人。他站在河边看着沈知节,心里转过七八个念头,最后一个问题冒了出来:"你早知道我们会来这儿?"
沈知节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我知道的是你们来了义安镇之后,有个人要见你们。"他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宗政聿身上,笑意收了收,语气正经了些。"你爹当年从万重楼带出来的那封密函,你刚才拿到了对不对?"
宗政聿按了按怀里的油布包,没说话。
"别紧张,那东西我没兴趣。"沈知节摆了摆手,转身跳上小船,把船绳解了,撑着竹篙往河心走了两步,回头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上船。有人等你们等了整整九年了,再不去人家棺材板都快盖不上了。"
"谁?"宗政聿问。
沈知节撑着竹篙把船头调转,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爹当年拼命要救的那个人。神刀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小船在水面上悠悠地荡着,竹篙一下一下点进清澈的河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开。河对岸的田埂上,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金色的夕阳,朝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去了。
宗政聿把独轮车搬上船,弯腰的时候后颈那道旧疤忽然酸了一下,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他直起腰来,看见河对岸的暮色里,一座青灰色的小镇安静地伏在田亩之间。镇子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得柔软模糊,像是哪幅陈年的画。
"上船吧。"他说。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踏上了那条窄窄的小船。船身吃水深了些,在河面上缓缓地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朝对岸荡去。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条河、整片田野、那座安静的小镇,还有船上这四个年轻人,一并收进了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