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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莺落网

刀啸万重楼

水痕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在一堵死墙前面彻底断了。

宗政聿在墙根蹲下来,借着头顶上人家的灯火仔细看地面。青石板上有个极浅的湿印子,像是有人在这里跪了一下,手撑过地面,然后又撑着墙站起来。墙面上有五个模糊的指痕,间距不宽,手掌不大。

"是个女人。"宗政聿说。

谢青衫跟过来凑近了看,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女杀手少见,万重楼里更少。听说他们培养女刺客要从小开始,练的功夫路子不一样,轻功尤其好。难怪她中了药还能跑这么远。"

江行舟最后一个赶到,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抬头看了看这面死墙。"跑进死巷子……她要么不知道路,要么就是跑不动了。"

"跑不动了。"宗政聿的目光落在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缝里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他伸手把那块砖抽出来,砖后的夹缝里蜷着一团黑影。

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那团黑影缩在墙缝里一动不动,背脊抵着砖壁,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团。她脸上的蒙面巾已经歪了,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张失血后显得格外苍白的嘴唇。呼吸又浅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睫毛湿漉漉地颤着。

宗政聿缓缓蹲下来,平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他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眉毛生得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嘴唇紧抿着,咬出了白印。但那双眼睛睁着,即便中了药、体力耗尽、缩在墙缝里,那双眼还是冷的,透亮透亮的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你跑不掉了。"宗政聿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死死地看着。她藏在袖口里的那只手动了动,宗政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将她袖里那枚攥着的小铁钉夺了过来。铁钉三寸长,尖头淬了蓝黑色的毒光。

"你现在连个铁钉都攥不紧。"宗政聿把铁钉扔在地上,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我不杀你。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你老实回答了,我们放你走。"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你杀不杀我……都由不得你。"

江行舟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宗政聿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他皱着眉把了一息,又看了看她的瞳孔,脸色沉了沉。"你身上不止有我的药。你本来就在烧,烧了两三天了。你发烧还出来盯梢?"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偏过去贴住冰凉的砖壁,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样子。江行舟回头看了宗政聿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宗政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江行舟从腰间的药袋里摸出一颗褐色的小药丸,递到她嘴边。"含着,别吞。清内热的,比你硬撑着强。"

她偏着头不动。江行舟等了片刻,也不催,就这么举着药丸蹲在那儿,手稳稳的。过了一会儿,她眼睫颤了颤,极轻地张开了嘴。江行舟把药丸放进她舌下,又抽回手在她后颈某一处穴位上按了两下。片刻之后她急促的呼吸缓和了些,脸上的潮红也褪下去几分。

谢青衫倚在巷墙上看着这一幕,抱臂啧了一声:"你这大夫当得可真够温柔的。她差点要了宗政聿的命,你还给她治。"

"她一条命比我俩重?"江行舟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语气平平,"人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谢青衫被噎住了,折扇拍了一记自己额头,不说话了。

宗政聿又等了一会儿,看她状态稳定了些,才开口:"第一,你是谁。"

她沉默着。墙缝里很暗,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远处灯笼的光,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宗政聿等了一息,又说:"你不说我们也查得到。但多耗一天,万重楼的人就会再多找到你一次。你被下了药跑不动路,你现在这个状态回得去吗?"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你回不去了。"宗政聿的语气很平,跟他打铁时说话一个调子,不疾不徐的,"我们来之前看见天机城有人挂了三万两黄金悬赏我的命。你是万重楼的杀手,你接了这单。但现在你任务失败了,你发烧在身,又中了药,你就算撑着一口气回去复命,万重楼会怎么对你?"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隐约的市声。她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个字:"苏。"

"苏什么?"

"苏夜璃。"她抬起眼来看向宗政聿,那目光冷而直,"代号夜莺。入楼十年,第一次失手。你们想知道的我都不会说,杀了我也好。但我告诉你,我如果今晚没回去复命,明天万重楼就会派第二批人来。第二批不会只来一个。"

"第二批来几个?"

"五个。一个比一个强。"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气息不稳但语句清晰,像是这些话早就准备着要说出来似的,"他们不会跟你废话,不会给你留活口。你身后那两个也一样跑不了。"

谢青衫手里的折扇停住了。江行舟按在她腕间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万重楼不会放过苏夜璃,同样不会放过任何跟血淬刀有关的人。

宗政聿蹲在苏夜璃面前想了很久。他想风沙镇那夜的窄巷里她手里那把漆黑的短刃,想她出手时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的狠劲,想她刚才缩在墙缝里像只受伤的雀鸟的样子。两种模样叠不到一块儿,可又偏偏是一个人。

"你今年多大?"他问。

她没答。

"万重楼从几岁开始养你?"

还是沉默。

江行舟轻轻开口补了一句:"她手掌上的茧位在虎口和食指内侧,那是常年握短刃磨出来的。这种兵器极小,藏在袖中腕间,练的是贴身近搏的路数。她小臂内侧有一条旧疤,大约四五寸长,像是什么东西勒进去过。"

苏夜璃猛地缩回手臂,袖口重新遮住了那道疤。她眼神里有了一瞬间的慌乱,极快极淡,但宗政聿看见了。

"我爹以前教我打铁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宗政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百炼钢绕指柔。铁淬得多了会变硬,但淬得太猛,一沾冷水就裂。你才多大?裂了怎么办?"

苏夜璃抬眼看着他,那双冷透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鱼游过。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

宗政聿转过身,对江行舟说:"带她走。先回客栈。"

江行舟点点头,伸手要去扶她。苏夜璃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砖壁上闷响一声。江行舟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你现在走不了路,烧还没退。我们三个不杀你,但留你在这儿不出半个时辰万重楼的人就会找过来。你自己选。"

苏夜璃盯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最后她极慢极慢地松开了蜷紧的膝盖,把一只手搭在了江行舟的手掌上。

那只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江行舟托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墙缝里带出来,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撑住了墙壁才没摔倒。谢青衫啧了一声,走到另一侧架住了她另一边胳膊。三个人就这么半架半扶着把她从巷子里弄了出来,一路走小街绕回了客栈。

宗政聿走在最后,一面走一面回头张望。月光照在他手里那把暗红的刀上,刀身温温的,安静地贴着他的掌心。后颈那道疤不再烫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凉,像是有人替他松了口气。

回到客栈已经入夜了。宗政聿要了隔壁一间空房,把苏夜璃安置在床上。江行舟点了灯,拆了她手臂上自己胡乱缠的一条脏布条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又轻又快。谢青衫靠在门框上看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掌心。

"我们现在算什么人?"谢青衫问,"三个丧家犬加一个俘虏?"

"算四个人。"宗政聿在桌边坐下来,把刀搁在面前,"她没说错,她今晚不回去复命,万重楼明天就会派第二批人来。我们得在她烧退之前想好去哪。"

江行舟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结,抬头道:"她内热很重,至少要两三天才能把毒清干净。这两天不能长途赶路。"

"那就先在平昌待两天。"宗政聿说,"明天我去打听一下平昌周边有哪儿能躲一阵子。谢青衫,你不是天机城出来的吗?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谢青衫想了想。"城北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别院,以前是个退隐官员的庄子,荒了十几年了。地方偏,周围全是林子,万重楼短时间摸不过来。不过那庄子闹鬼的传闻挺多的,你敢住?"

"闹鬼比闹杀手强。"宗政聿把刀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苏夜璃。她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了很多,但眉头依旧蹙着,像是连睡梦里都紧绷着弦。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头,动作很轻。

江行舟在一旁看着,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

谢青衫打了个哈欠往门外走。"我去要两床被褥,今晚凑合睡吧。明天一早收拾东西出城。"

屋里只剩宗政聿和苏夜璃两个人。灯花跳了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宗政聿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眼睛望着屋顶,没看她。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神刀门灭门那天……万重楼没有动手。"

宗政聿猛地偏头看她。苏夜璃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梦话。"那天晚上去神刀门的……是剑阁的人。万重楼只是后来去收的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更含混了。"我偷听到的。九年前。我师父跟楼主说话,说'剑阁那帮人手脚真利落,一个活口没留'。"

她后面又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但宗政聿听不清了。她大约是药劲上头彻底睡过去了,呼吸沉沉的,眉头松开了些,露出一点不知是安稳还是疲惫的模样。

宗政聿坐在黑暗里,手指摸着怀里的刀身。刀温温热热的,一下一下搏动着,像是活的。他脑海里翻涌着苏夜璃最后那段梦呓——剑阁的人灭了神刀门,万重楼只是收尸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爹当年逃出来的时候,追杀他的人应该是剑阁。

剑阁。他在驿站和面馆里都听过这个名字。三大正道门派之首,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名门正派。他爹从这样的人手里逃了命,躲到关外风沙镇,当了九年的铁匠。

然后留下那把锤子,走了。

宗政聿闭上眼,后颈那道旧疤微微地酸胀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发芽。他说不清那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堵着一团火,烧又不烈,灭又不灭。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出去买了干粮和水。回来的时候江行舟已经起了,正在给苏夜璃换药。她醒着,靠着床头坐起来,苍白着脸喝水,不说话也不看人。谢青衫在窗台上盘腿坐着啃饼子,嘴里嘟嘟囔囔嫌饼太硬。

宗政聿把新买的干粮分给众人,自己也在桌边坐下。他看了苏夜璃一眼,她避开他的目光,把脸转向窗外。

"苏夜璃。"宗政聿叫她。

她没应,但耳朵动了动。

"昨晚上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剑阁灭神刀门,万重楼收尸。这件事你还能想起多少细节?"

她的指尖攥紧了水碗边缘。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昨晚清了些,但还是哑的:"九年前那个冬天,我师父跟楼主在暗室里说话,我躲在顶梁上,他们不知道我在。师父说剑阁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神刀门已经清理干净了,让万重楼天亮之后去把能用的东西搬走。楼主问了一句有没有活口,师父说有一个跑了。楼主说跑就跑了吧,一个丧家犬掀不起浪。"

九年前那个冬天。宗政聿算了算,那正是他爹从风沙镇消失的前一年。他爹是逃到了风沙镇之后又走的,还是从神刀门直接逃到风沙镇的?前后时间对得上,但中间有一年的空白。

"跑掉的那个人是谁?你师父提过名字吗?"

苏夜璃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师父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人的刀很快,快到剑阁去了十二个人只回来了三个。楼主听完笑了笑,说'果然不愧是宗政家的种'。"

宗政家的种。宗政聿闭了一下眼,胸口那团火猛地旺了一瞬。是他爹。是他爹从十二个人的围攻里杀出来,带着血淬刀逃到了关外,在风沙镇放下刀拿起锤子,做了九年的普通人。

他想起了他爹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想起了小时候爹把他放在膝盖上教他怎么握锤柄。那双打过铁的、杀过人的手,握着他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敲在通红的铁块上,叮当叮当的声音从白天响到晚上。

"我去院子里透口气。"宗政聿站起来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天刚大亮,东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他站在一口枯井旁边,双手撑着井沿,弓着背,头低下去。晨曦照在他后颈那道旧疤上,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蜿蜒着一道细长的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江行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靠在井沿上,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天。晨风凉凉的,吹过来带着远处早炊的烟火味。枯井里空空的,只有底下一层干枯的落叶。

"我爹那年冬天杀回来过。"宗政聿突然说。

江行舟偏头看他。

"我想起来了。九年前冬天,有一段时间他出门特别勤,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不重,但总有新伤。我娘给他上药的时候不说话,他逗我玩也不怎么笑了。那个冬天过了之后,他就走了。"宗政聿抬起头,看着远处被朝霞染红的天际线,"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聿儿,爹去找个东西。找到了就回来,找不到了你替爹好好活着。'"宗政聿的声音很稳,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住的。"他应该是回来查神刀门的事了。查到了什么,或者没查到什么,回来之后又走了。那一年他受了多少伤、回了多少次风沙镇,我那时候太小,全不记得了。"

江行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力道很轻,不像安慰,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站在这里。

宗政聿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他转头朝江行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朝霞的光。

"走吧。收拾东西,出城。万重楼第二批人快来了,我们不能再留在平昌。"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江行舟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枯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落叶堆上。

江行舟回头看了一眼,枯井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抽了抽鼻子,空气里多了一缕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没闻过的花香,冷丝丝的,转瞬就散了。

他皱了皱眉,没有声张,快步跟进了屋里。

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晨光照在客栈的灰瓦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屋顶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平昌城在这一刻安宁得像个梦,谁也不知道城北三十里那座废弃别院的屋檐底下,有什么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