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宗政聿被呛醒的。
江行舟蹲在院子里生火熬药,柴火受了潮,烟大得跟失了火似的。浓烟顺着门缝灌进来,宗政聿裹着被子咳嗽了好几声,从床上坐起来时顶着一头乱发,脸也皱成一团。
"你这火生得还不如我。"他趿拉着鞋走出去,蹲在江行舟旁边,把那堆湿柴扒拉开,底下露出几根干透的细枝。他随手捡了两块碎瓦片架成个简易灶膛,把细枝搁在中间,又找了片干草搓了搓引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江行舟还在旁边发愣。
"你以前没生过火?"宗政聿问他。
"医谷用炭炉,炭是烧好了送来的。"江行舟理直气壮,"我从没弄过湿柴。"
宗政聿摇摇头,把火拨旺了,又去院子里找了几根干透的枯枝添进去。"以后你在野外赶路,总得学会生火。光会看病,把自己饿死冻死了谁给你治?"
江行舟不接话了,低头捣他的药去了。但他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没把这话当成教训。
两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宗政聿把包袱收拾好,江行舟那口装纸册的大箱子他舍不得丢,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捆扎结实,由宗政聿背着。出了院子往街面上走,平昌城刚苏醒不久,卖早点的摊子支了一整条街,油条在锅里翻炸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白汽扑面而来。
"先去哪?"宗政聿问。
江行舟想了想:"找我爹生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谷里那个老药童——抄书那个——当年交给我爹的东西不止那本残卷,还有一封信。我爹把信看完了就烧了,但烧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行舟,往后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去平昌西街找一家叫'三不阁'的书铺,就说你是江家后人。'"
"你爹既然这么说了,你之前怎么不去?"
江行舟沉默了一瞬。"之前不敢。我怕去了就坐实了我偷谷中秘方的罪名。那些长老们巴不得抓住我什么把柄。"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现在嘛,反正已经被赶出来了,债多不压身。"
宗政聿没再多问,背着箱子跟着江行舟穿过几条街,拐进了西街。西街比主街窄了许多,两边多是些旧书摊和字画铺子,行人寥寥,显得清静。两人走到街中段,果然看见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三不阁"三个字。匾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卖盗版、不论是非、不问来处。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摞旧书,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翻。宗政聿跟着江行舟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书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挤得人转个身都费劲。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用一把小刀修着一本破书的书脊,头也不抬。
"买书还是卖书?"
"找人。"江行舟走到柜台前,把腰侧那枚刻着"江"字的玉牌摘下来放在台面上,"有人让我来这里。江家后人。"
老头手里的刀停住了。他慢慢摘下老花镜,露出底下两只浑浊但异常锐利的眼睛,把江行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宗政聿。"他谁?"
"我朋友。"
老头把玉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眼,确认了真伪,脸色缓和了些。他示意两人往后屋走,自己起身锁了前铺的门,把"休业"的牌子挂出去。
后屋比前铺更乱,桌上地上全是摊开的书册,有些用石头压着,有些用茶碗镇着。老头让两人坐下来,自顾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他从脖子上摸出一枚小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江"字。"这是你爹托我保存的。"老头把信推到江行舟面前,"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你来取,就直接给你。如果他不在了——"
"如果他不在了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如果他不在了,说明这封信里的人不能信了,你看到信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
江行舟接过信,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急着拆,先把信收进怀里,冲老头拱了拱手。"多谢。对了——我爹那天见完剑阁的使者之后,还见过别的人吗?"
老头想了想,摇头。"只见过那一个。不过那使者走了之后,你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那天早上没喝药——他平时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参汤,就那天没喝。"
江行舟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要走,宗政聿也跟着站起来,就在这时候,后屋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扇窗。窗户是纸糊的,外面透进来一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是个瘦高个。老头皱紧眉头:"谁?"
外面没回答,窗户纸被人用指尖戳了个洞,一根细竹管从洞口探进来,竹管末端衔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竹管一松,纸条落在地上,那人影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宗政聿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后巷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青石板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什么人?"江行舟把纸条捡起来展开,上头只有两行字,笔迹跟之前那张"关内寻江"的字条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明显在藏笔锋——
"书铺不安全,酉时三刻,东市茶楼。有人想见你们。"
宗政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又看看江行舟。江行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递给老头。"您见过这种笔迹吗?"
老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晌,摇头。"没见过。但这人能摸到我后巷来不被我发现,功夫不弱。你们要去?"
宗政聿和江行舟对视了一眼。江行舟说:"去。反正留在这也没别的线索。"
老头没拦,只叮嘱了一句:"东市茶楼人多眼杂,你们自己小心。"
两人从书铺出来时巳时刚过。离酉时还有大半天,他们在街边买了几个烧饼边走边啃,宗政聿背着沉甸甸的箱子走得稳当,江行舟空着手走在旁边却显得有几分疲态。宗政聿偏头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嘴唇还是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江行舟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从谷里出来之后一直没睡好,缓几天就好了。"
宗政聿没拆穿他。他加快了脚步,东拐西绕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开了间房让江行舟躺下歇着,自己把箱子搁在墙角,在屋里那扇唯一能打开的窗户底下坐了下来。
"你歇着,我看着。"
江行舟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宗政聿靠着墙坐着,从怀里摸出那把刀搁在膝盖上。刀身温温的,他掌心覆上去的时候那股暖意顺着胳膊淌上来,后颈那道疤微微发热。这刀好像在提醒他什么,但他听不懂。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江行舟醒了,脸色好了些。两人整理了一下收拾出门,往东市走。平昌城的东市比西街热闹十倍不止,卖艺的杂耍的摆摊的吆喝的,人流挤挤挨挨,宗政聿不得不伸手护着身后的箱子免得被人撞歪。
茶楼在东市最中间,三层飞檐,挂满了红灯笼,门庭若市。两人上了二楼要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窗下的人流熙熙攘攘,宗政聿靠着窗框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江行舟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酉时三刻,茶楼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宗政聿抬头望去,看见楼梯口走上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长衫,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带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人长得挺好看,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就像在笑。但他一上来扫了全场一圈,那目光快得像刀光,每个人被他扫过的时候都下意识别开了眼。
这人径直走到宗政聿和江行舟桌边,也不问,一屁股坐下来,把折扇往桌面上一搁。"你们就是江行舟和宗政聿?"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江行舟放下茶碗:"你是谁?"
"谢青衫。"年轻人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这茶太次了。回头我请你们喝好的。"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天然的散漫劲儿,好像全世界的事在他眼里都不过如此。
"你怎么认识我们?"
"查的呗。"谢青衫把扇子刷地展开又合上,动作轻快利落,"你,医谷少主被逐出师门,三日前到了平昌。你——"他转向宗政聿,"风沙镇铁匠,五天前离开,身上带了一把不该带的东西。你们俩昨儿晚上住在一个院子里,今天早上去了三不阁书铺。我说的对不对?"
宗政聿没说话,手指已经悄悄按住了桌下那把刀。谢青衫像是看出了他的动作,摆了摆手:"别紧张,我要害你们犯不着废这么大劲给你们递纸条。我叫你们来,是给你们送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谢青衫收了折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们要找的那把刀,叫血淬对不对?万重楼在找它,剑阁也在找它。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三天前,有人在天机城挂了一单悬赏,出价三万两黄金,买持刀人的人头。"
三万两黄金。宗政聿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不超过三两银子。江行舟的脸色也变了:"谁挂的?"
"匿名。但天机城有一条规矩——匿名悬赏可以接,但悬赏人必须留一件信物作保。那件信物,我知道是什么。"谢青衫靠回椅背,两手枕在脑后,笑得吊儿郎当的,"你们猜猜看,三万两黄金的悬赏,拿什么东西作保能值这个价?"
江行舟沉声道:"是什么?"
"一截断指。"谢青衫说,"带扳指的。"
宗政聿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方脸汉子。那个在风沙镇酒馆里满脸和气的方脸汉子,拇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扳指。悬赏他的命的人,就是那个方脸汉子的背后之人,而信物是那人的断指。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宗政聿盯着他。
"我是天机城的人。"谢青衫把折扇往桌上一拍,笑容里多了点认真的意味,"从前是。现在不是了。我叛出来了,跟你们一样是条丧家犬。我来找你们,是因为一个人干不成事,三个人也许可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桌子点了点江行舟,又点了点宗政聿。"你,查你爹的死因。你,查你家的灭门案。我,查我师父为什么非要杀我。咱们三个的仇家,算来算去都在那几家门里兜圈子,不如凑一块儿查,省时省力。"
宗政聿看了江行舟一眼。江行舟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开口问谢青衫:"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你?"
谢青衫笑了,笑得很坦荡。他从袖口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桌面上,令牌是青铜铸造的,正面刻着"天机"二字,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纹路。他把令牌推到宗政聿面前。"这是我的投名状。这块令牌能进天机城的二级密档,里面的东西足够你们查半年。我把它押给你们,我要是起了异心,你们拿这令牌去天机城举报我,我死得比谁都惨。"
宗政聿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沉甸甸的,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凹凸。他没说话,把令牌递给了江行舟。
江行舟接了令牌,低头看了许久,最后抬起眼来看着谢青衫。"你师父是谁?为什么杀你?"
谢青衫的笑容淡了些,但他还是那个散漫的调子:"我师父啊,天机城副城主,姓周。他为什么杀我——因为我撞见了他跟万重楼的人交易。他卖情报,万重楼出钱,买卖的是各门各派的暗桩名单。我撞见了,他不杀我杀谁?"他说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啧了一声,"真难喝。"
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楼下传来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拍得砰的一声响,惊飞了窗外几只麻雀。宗政聿看着对面这个竹青衫的年轻人,对方笑容还在脸上,但他注意到谢青衫扣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转头看了看江行舟。江行舟把令牌收进怀里,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宗政聿呼出一口气,朝谢青衫伸出手。"行。算你一个。"
谢青衫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松开,折扇刷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什么?"
"茶楼门口有个人,从你们进来就一直盯着呢。穿黑衣,蒙着半张脸,应该是万重楼的。"谢青衫笑吟吟地把声音压得极低,"我上来的时候已经让伙计在茶水里加了料,估摸着这会儿药效该发作了。你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江行舟猛地站起来往窗下一看,果然看见街角一个人影正扶着墙摇晃,那人使劲甩头,像是想保持清醒却力不从心。黑衣,瘦削,身形灵敏——宗政聿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那天夜里在窄巷杀他的那个人。
"走。"宗政聿拎起箱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茶楼里的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但宗政聿冲出茶楼大门的时候,街角已经没人了。只剩一只打翻的水碗在地上骨碌碌滚着,碗沿还冒着没散尽的白汽。
谢青衫追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碗,皱了皱眉。"药量我放了一倍,普通人早倒了。这人……不好对付。"
宗政聿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碗沿残留的水渍。水温的,刚走不到片刻。他抬头看向巷子口的方向,青石板地面上有一道很淡的水痕蜿蜒着延伸出去,像是有人拖着步子离开时洒下的。
"往北边去了。"宗政聿站起身,"她中了药跑不远。"
"追不追?"谢青衫把折扇一收,眼神亮晶晶的。
宗政聿看着那道水痕消失的方向,胸口那把刀忽然急速地热了一下,烫得他嘶了一声。后颈的旧疤也跟着发胀,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狠狠拨了一指。
他按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向江行舟和谢青衫。两个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追。"宗政聿说,"她见过我,见过这把刀,还知道神刀门的事。她嘴里有的是我们要的东西。"
他迈步朝北街追去,步子又快又稳。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跟上来,一个轻些,一个重些,三双脚踩在青石板面上哒哒地响,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初成的节奏。
暮色正从城头沉下来,把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昏黄。三个人穿过人群穿过街巷,朝着那个摇摇晃晃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影追过去。
风沙镇的日子已经彻底远了。宗政聿跑在最前面,风灌满他的袖子鼓起来,像两只张开的翅膀。
他攥紧了拳头,后颈那道疤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