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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伤与新刃

刀啸万重楼

江行舟带路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小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用木板草草堵着。推开院门,里头只有一间正屋,窗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江行舟推门进去,屋里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旁边一个小炉子,炉上坐着药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墙角堆了些药材,散乱地装在几个布袋里,有的已经发霉了。

"地方破,你别嫌弃。"江行舟把那堆发了霉的药材往角落踢了踢,腾出一块空地让宗政聿坐下,自己去提了壶水倒进炉上的药罐里,"我才搬来两天,还没来得及收拾。"

宗政聿在桌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半碗凉透的药渣。枕头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工整清秀,但写到一半就断了,墨渍糊成一团。看得出这人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你住这里,医谷的人不知道?"

"医谷的人不会来平昌。"江行舟在炉子前蹲下,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巴不得我死得远一点,省得碍眼。"

宗政聿想起驿站里那个百晓生说的话。"外面传你被逐出医谷……是假的?"

江行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药罐盖子掀开,往里头添了两片干姜。"真假参半。谷规上写的是'主动离谷',但谷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把药罐重新盖好,转过来面对宗政聿,背靠着炉台坐在地上,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模样看着有几分狼狈,但那双眼睛清亮依旧。

"你那个药粉,给我看看。"

宗政聿从怀里摸出瓷罐递过去。江行舟接过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掌心里细细看了,眉头渐渐皱起来。"三七、血竭、没药……这几种都是常见外伤药,但比例不对。"他抬起头看向宗政聿,眼神认真了许多,"这里头还掺了一味东西,闻着像……龙骨?不对,是龟甲。但研磨得极细,跟药粉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这方子谁给你的?"

"我爹。"

"你爹是大夫?"

"铁匠。"

江行舟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药粉,表情有些古怪。"铁匠能配出这种方子……你爹叫什么?"

"宗政仲。"

江行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指尖捻着那点药粉,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很久远的记忆。"宗政……这个姓不多见。"他慢慢开口,"我小时候在谷里的藏书楼见过一本残卷,上头记载了几十年前的江湖旧事,中间有一页提到过一个姓宗政的刀客,说他是神刀门最后的传人。那页纸后面被人撕掉了,我一直没看到后续。"

又是神刀门。宗政聿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襟。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把那把暗红色的刀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你认得这个吗?"

暗红的刀身在昏黄的屋里泛着沉沉的光。江行舟的目光一落在刀上,整个人就绷住了。他往前凑了凑,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隔着半尺的距离仔细地看着刀身上的纹路,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血淬。"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这是血淬刀。"

"你知道它?"

"江湖上三百年来失踪的第一凶兵,没人不知道。"江行舟直起身,表情复杂地看着宗政聿,"你在哪找到的?"

宗政聿把风沙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从十里坡的坑洞到当夜黑衣人的刺杀,没有隐瞒。江行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人的身法有什么特点""他使的兵器长什么样",问得很细。

听完之后,江行舟靠回墙根,伸手拢了拢自己散开的衣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万重楼。"他说,"那个黑衣人是万重楼的杀手。"

"万重楼是什么?"

"江湖上最神秘的刺客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坛在哪,只知道他们接的买卖从不失手。"江行舟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一碗深褐色的汤药,双手捧着暖手,"三个月前我还在医谷的时候,谷里来了一个重伤的病人,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只剩一口气吊着。我花了两天两夜把他救了回来,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万重楼在找血淬'。谷主——我爹——听到这句话之后,连夜把那个病人送走了,然后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行舟,你走吧。别回医谷,别跟任何人提起血淬,也别找那把刀。记住了。'"江行舟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水面,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隔天他就死了。外面说是急病,可我知道他身体很好,每天早上还要绕着药圃走八圈。他死前那两天,只见过一个人。"

"谁?"

"剑阁的使者。"

宗政聿不知道剑阁是什么,但他能听出江行舟语气里那种压抑着的冷。"你是说,你爹的死跟剑阁有关?"

"我不知道。"江行舟把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我没有证据,谷里也没有人肯帮我查。我爹的丧事办完第三天,谷中长老就联名说我'大逆不道,擅自离谷'。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赶出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宗政聿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炉火映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宗政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这十八年活得简单,打铁、吃饭、睡觉,最大的烦恼是炉火灭了要重新生。眼前这个人经历的这些破事,他听着都觉着沉。

最后他开口,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2

段评

这江湖瓜太好嗑了吧

江行舟想了想,抬起眼皮看他,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没那么苦的笑意。"我原先打算在这平昌城里躲一阵,找机会查我爹真正的死因。但现在——"他朝桌上那把刀努了努嘴,"你带着这东西跑到我跟前来,我要是撒手不管你,等你被万重楼剁成八块扔在护城河里,我后半辈子都得睡不着。"

宗政聿被他这直白的说法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你管我?你自己还是条丧家犬呢。"

"丧家犬和丧家犬凑一块儿,好歹有个伴。"江行舟站起身,把药罐里的残渣倒进一个破盆里,动作利落,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你先说说你接下来想去哪。"

宗政聿想了想。"纸条上写'关内寻江',我找到你了。接下来……我想查清楚我爹到底是谁,神刀门是怎么回事,还有这把刀到底有什么来头。你知道这些吗?"

江行舟没直接回答。他把药罐涮干净了放回炉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厚厚一摞纸册子,全是手抄的,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发脆。

"我离谷的时候偷带出来的。"江行舟蹲在箱子前头,手指在一摞纸册上划过,挑出一本薄些的翻开,"医谷藏书楼里那本残卷的后半部分,当年被撕掉之前,有个人抄了一份藏起来了。抄的人是谷里上一代的老药童,他临死前把这个交给了我爹。我爹那两天把这个塞给我,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不太愿意回想那个场景。

"他说了什么?"

江行舟翻了两页纸,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段,把纸面转向宗政聿。泛黄的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神刀门,立派一百三十七年,掌门宗政玄铁,善使重刀,门下弟子三百余人。门中藏有一刀,名曰血淬,传为三百年前铸刀宗师林千手最后之作。此刀出世即染血,刀主无善终。是年秋,神刀门一夜尽灭,掌门失踪,门人无一幸免。血淬不知所踪。"

宗政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宗政玄铁"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紧了牙关。

"你爹叫宗政仲,"江行舟合上纸册,声音放得很轻,"神刀门灭门是三十年前的事。你爹如果那时候还活着,他应该是宗政玄铁的儿子。你是神刀门最后的血脉。"

屋里只剩下炉火细微的哔剥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一道白惨惨的光,正好落在桌上那把暗红色的刀身上,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宗政聿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爹那张脸,那张被风沙磨糙了的、总是挂着笑的脸。他爹给他起名叫"聿",他娘说过,聿是笔的意思,他爹希望他以后能读书识字,过安稳日子。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爹其实是个刀客,是从一场灭门惨案里逃出来的人。

"你想哭就哭。"江行舟在一旁坐下来,把一碗热水推到他面前,"这里没别人。"

宗政聿摇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我不哭。"他说,"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铁匠的眼泪掉进火里,打出来的铁会裂。"

江行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黑暗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炉子里的炭慢慢燃尽了,屋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月亮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照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像两截沉默的石碑。

过了不知多久,宗政聿忽然动了。他从怀里把那张写着"关内寻江"的纸条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给江行舟。"你认得这笔迹吗?"

江行舟接过来对着月光细看,看了半天摇头。"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刻意藏了笔锋。不认识。"

宗政聿收回纸条重新揣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今晚先歇吧。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查。你查你爹的死因,我查我爹的身世。查完了——"

他低头看了江行舟一眼,少年人眼里那点倔劲又浮上来了,像风沙镇清晨的朝阳,硬生生从沙尘后面钻出来。"查完了,谁欠你的我给你要回来,谁欠我的我自己拿回来。"

江行舟仰头看着他,月光把宗政聿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亮边,肩膀宽宽厚厚的,站得像把还没开刃的刀。江行舟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跟之前都不一样,轻轻松松的,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身上那些伤让我重新处理一下。你那包扎手法我看了都替你疼。"

宗政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已经渗出血来的布条,刚才说了半天话都忘了疼,这会儿被江行舟一提,火辣辣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咧了咧嘴,在床边坐下伸出胳膊:"来吧。"

江行舟从箱子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蹲在他面前一层层拆开旧布。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三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江行舟拿药膏抹上去的时候手指极轻,力道均匀,跟宗政聿想象的那种粗暴截然不同。

"你手很稳。"宗政聿说。

"给人看病手不稳,那还不如去杀猪。"江行舟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缠纱布的时候在末端利落地打了个结。"好了。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别用力。还有——"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宗政聿的目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火光。

"下次再跟人动手,记得躲。"江行舟拍了拍缠好的纱布,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你倒了就没人给我付房钱了。"

宗政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人说话真讨厌。"

"大夫说话都讨厌,习惯就好。"

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对付了一夜。宗政聿睡得很沉,这是他从风沙镇出来以后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那把刀被他压在枕头底下,整夜都安安静静的,只在后半夜微微热了一瞬,像是对什么气息做出了回应。

窗外,平昌城的某座屋顶上,一个瘦削的黑影蹲在瓦片之间,蒙面巾上方露出一双冰凉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小院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声无息地隐没在了夜色里。

她袖口里那枚断成两截的短刃,刃口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