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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关内寻江

刀啸万重楼

从风沙镇往南走三天,才能望见青灰色的山脉。

头两天全是黄沙,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冷得骨头缝里灌风。宗政聿身上带的干粮只够吃四天,水袋倒是灌满了,但喝一口就得省着三口。他把那把刀贴身藏着,白天赶路,夜里找避风的地方歇脚,伤口虽然包扎了,走在沙地里还是磨得生疼。

他以前最远只去过镇南三十里的石料场,从没一个人走出过这片荒漠。但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反而简单,脚下的沙地踩实了就走,天黑了就停,太阳升起来继续往前。第三天黄昏,他终于走到了沙漠边缘,一道蜿蜒的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旁稀稀拉拉长着些骆驼刺和沙柳,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那是个很小的驿站,三间土房围成一个院子,院门口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上面写着"茶"字。宗政聿走进院子时,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汉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住店三文,吃面五文,喝水一文。钱不够拿东西换。"

宗政聿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灶台上:"一碗面,一壶水。"

老汉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被血浸透的包扎布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起身去煮面了。

宗政聿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坐下,太阳正落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绛紫。他解下包袱放在桌面上,手指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的刀,刀身温温的,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三天来他一直在琢磨那场夜里的打斗。那个黑衣人的身法快得不像人,但出手的章法他却觉得似曾相识,像是很小的时候看他爹比划过什么。还有对方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神刀门的遗孤……你只是一个铁匠。"

神刀门。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他爹没说过,他娘没说过,镇上的老辈人也从没说过。可对方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件事天底下人都该知道似的。

"后生,面好了。"

老汉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汤清面白,上头飘着几片葱花,香得宗政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吃,三口两口下去半碗,热气冲在脸上,浑身的疲惫散了大半。

吃到一半,院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藤编的,已经磨得发亮。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胖子,圆脸圆肚皮,背着一个大包袱,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嚷嚷:"哎呀总算到了,掌柜的,有房没有?两间!"

老汉头也不回:"只剩一间通铺,要住就住,不住拉倒。"

胖子还想说话,瘦子摆了摆手:"一间就一间。"他走到灶台前放下几枚铜钱,要了两碗茶,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自然而然扫过了院子里唯一一个客人。

宗政聿低着头吃面,但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他感觉到了。

瘦子端着茶碗在他旁边那桌坐下了,胖子卸了包袱呼哧呼哧喘气。两人没怎么说话,但宗政聿注意到瘦子喝茶的姿势很讲究,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其余三指微微翘起,像是怕烫,又像是习惯。这姿势他见过——镇上那个从关内逃荒来的教书先生,听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账房,喝茶就是这么端碗的。

但他又看了一眼瘦子搭在桌面上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小兄弟,"瘦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从北面来的?"

宗政聿咽下最后一口面,抬起头来。瘦子的脸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很干净,没有恶意,也没有方脸汉子那种藏起来的锐利。

"是。"他点了点头。

"北面风沙大啊,"瘦子感慨了一句,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这一路走下来可不容易。小兄弟这是要去哪儿?"

宗政聿想了想,把那八个字里的关键说了:"关内。"

瘦子笑了:"关内大了去了,总有具体的地头吧?"

"找人。"

"找什么人?说不定我认得。"

宗政聿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把"江"这个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那条纸片来历不明,万一是个陷阱,他把信息透出去恐怕更麻烦。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像坏人。他斟酌了一下,只说了半句:"听说关内有一位姓江的先生,医术高明,我想去拜访。"

瘦子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连旁边气喘吁吁的胖子都抬起了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暂,但宗政聿看见了。

"姓江的先生……"瘦子放下茶碗,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小兄弟你说的,怕不是医谷的那位江少主吧?"

宗政聿心里一动。他面上不显,只重复了一遍:"医谷?"

瘦子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末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兄弟有所不知,医谷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谷主姓江,医术号称天下无双。只是三个月前,医谷出了大变故,老谷主突然病故,少主江行舟……据说是被逐出谷了。"

"逐出谷?"

"传得挺邪乎。有说他不孝的,有说他有私心的,还有说他把谷中的秘方偷出去卖了。"瘦子摇摇头,"我一个跑江湖卖消息的,真假参半,说不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江行舟现在不在医谷里,至于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宗政聿沉默了。那张纸条上写"关内寻江,或可解惑",如果他找到江行舟的时候对方已经被逐出医谷了,那这个"解惑"恐怕只会添更多的惑。

他正想着,那胖子忽然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我说小哥,你找江行舟干啥?看你这样子也不是江湖人,别蹚这浑水。"

"我欠人家一个人情。"宗政聿随口编了个理由,"有人托我带句话。"

胖子还想说什么,瘦子摆摆手止住了他。瘦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竹牌,在桌面上推过来。竹牌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知"字,底下一串小字,天色暗了看不大清。

"小兄弟,咱们萍水相逢也算缘分。我叫沈知节,跑江湖的。这个你收着,往后到了关内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去各大城镇的'来安客栈'把这个拿出来,能帮你传个话。"他站起身,把喝空的茶碗放下,"医谷的事你知道这么些就够了,别深打听。另外——"

他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宗政聿一眼,笑容淡淡的:"你怀里那把东西,最好别在人多的地方露出来。关内识货的人比北面多。"

宗政聿浑身一紧,手指下意识抓住了衣襟。沈知节却已经转过身,带着那胖子出了院门,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了。

茶摊老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声音混着勺子的叮当响:"后生,那姓沈的在江湖上有个名号叫'百晓生',他给你竹牌是看得起你。收好了吧。"

宗政聿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竹牌。竹面磨得很光滑,边角有些旧了,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来安客栈"他记住了。他站起身朝老汉拱了拱手,背上包袱往驿站的通铺走去。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自己还在风沙镇的那条窄巷里,刀光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后颈那道疤隐隐地发着热,不算烫,就是持续的温热,像是有人用掌心捂在上面。

第二天一早,他结了房钱继续上路。出了驿站又走了大半日,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亩和村庄。再往南走,人烟越来越密,路面上能看见车辙印和牲畜的蹄印。到了第五天下午,他远远望见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城门上头刻着三个大字:平昌城。

平昌是关内第一座大城,过了这道城门,就算是真正进了关内了。宗政聿站在城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也比他想象的要密得多。赶车的、挑担的、骑马的、步行的,各色人物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热闹得让他有点不适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巷比风沙镇宽了不知多少倍,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油锅的焦香、药材的苦涩、马粪的土腥气、胭脂水粉的甜腻,一股脑地涌过来。宗政聿觉得自己像是跳进了另一片海里,四面八方全是陌生的事物。

他在街上走了一阵,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坐下,要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听周围人说话。面馆里人不少,有贩夫走卒,也有几个带刀的武人。那些武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宗政聿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听到些"剑阁""天机城""万重楼"之类的字眼。

他一个都没听过。

正听得入神,面馆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青灰短打的汉子抬着一副门板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胸口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把门板都浸透了。为首那个汉子扯着嗓子喊:"大夫!有没有大夫!"

面馆掌柜的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这没大夫,去东街药铺!"

"药铺也看了,说伤太重没法子!"汉子急得满头汗,转头四顾,目光落在角落里几个武人身上,"几位爷,行行好,有没有懂外伤的?"

那几个武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起身走过去,俯身看了看伤者的伤口,皱紧眉头摇了摇头:"刀伤太深,伤及脏腑,除非医谷的人在这,不然……"

他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抬门的几个汉子脸色灰败,为首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求求各位了,我兄弟才十九岁,他是替我去挡的那一刀……"

面馆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伤者粗重的喘息声。宗政聿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挨的那几镖,也是刀伤,也是血流不止。他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来着?他爹走之前留下一包药粉,说是治外伤的,这些年他攒了一罐子,平时刮破手就抹一点。

他不知道那药粉对这么重的伤有没有用,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站了起来。

"我身上带了些外伤药。"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落在这个灰扑扑的年轻人身上。宗政聿从包袱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瓷罐,走到门板前蹲下来。他看了伤口一眼,确实很深,肋骨都露出来了,但血流的势头比刚才缓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伤口附近的血管已经自行收缩了。

他拧开瓷罐,倒了些淡黄色的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沾血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伤者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很快又平复下去。那药粉敷上去之后,血竟然真的慢慢止住了,翻卷的皮肉边缘也收敛了一些。

面馆里的人都看呆了。那几个武人更是凑近了几步,一人低声问:"小兄弟,你这药……从哪来的?"

宗政聿把瓷罐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他没回答,只对那几个抬门板的汉子说:"血止住了,但脏腑的伤我治不了。赶紧送去城里最好的大夫那里,这药只能保他三天的命,三天内必须找到能治内伤的人。"

几个汉子千恩万谢地抬着人走了。面馆里恢复了喧闹,但宗政聿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粘在自己背上,尤其那几个武人,看他的眼神从之前的漠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探究。

他吃完了面放下铜板起身就走,出了面馆在街上快速穿行了几个巷口,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才停下来。他靠在巷墙上吐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药粉的余味。

这药粉是他爹留下来的。他娘说过,这方子也是他爹唯一带回来的东西。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跌打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正要出来找住处,忽然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侧身让路,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儒衫的年轻男子正朝他走来。那人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好些天没吃过一顿安稳饭的样子。但他走路的姿态不慌不忙,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目光直直落在宗政聿身上。

两人在巷子中间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白衣人忽然停下脚步。

"你手上的药,"他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很淡的急切,"是你自己配的?"

宗政聿偏头看他。这人眉目清秀,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两三岁,袖口沾着些褐色的污渍,像是药渍。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嘴上便直接问了出来:"你是大夫?"

白衣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似的:"以前算。现在……说不准了。"

宗政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对方腰侧别着一枚很小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江"字。

巷子里静得很,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彼此打量着对方。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两人的人影拖得老长。

"你姓江?"宗政聿问。

白衣人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东西还没扔干净。是,我姓江,江行舟。你是哪位?"

宗政聿没想到这么巧。他刚从驿站出来,听说了江行舟被逐出医谷的消息,转天就撞上了本人,这比他这辈子经历过所有的巧合加在一起还要巧。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唇边带笑却眼神疲惫的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在翻涌。

这也许就是那张纸条想让他找的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郑重起来:"我叫宗政聿。有人让我来关内找你,说你能解我的惑。"

江行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得两人衣衫微微摆动。过了一会儿,江行舟忽然偏过头,朝巷子外头努了努嘴:"出去再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又看了一眼宗政聿拢在衣襟里的右手,轻声道:"你胸口那个东西……它在发热吧?"

宗政聿瞳孔微缩。江行舟却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白色的衫角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要被风吹走似的。

宗政聿按了按胸口的刀,刀身确实在发热。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热,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沉沉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