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念念醒得比平时晚。虞优迷迷糊糊听见婴儿房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摸起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半了。她侧身推了推旁边的人,厉择宴也醒着,正枕着手臂看天花板,不知道醒了多久。
“念念醒了。”虞优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听见了。”他翻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你先睡。我去看看她。”
他掀开被子下床的动作轻而稳,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推开了婴儿房的门。虞优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念念早上好”,然后是女儿一声响亮的“啊——”,带着明显高兴的尾音。她弯着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隔壁传来的细碎声响——换尿布的窸窣声,念念蹬腿时小脚丫拍在床垫上的闷响,厉择宴低声哼唱的一段没头没尾的调子。
她躺够了才起来。走进婴儿房的时候厉择宴已经把念念抱到了窗边的摇椅上坐着,让她面朝窗外看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念念正盯着光秃的树枝看得认真,小手在空中慢慢划拉着,偶尔发出一点含混的“啊呜”声。晨光从窗格照进来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亮了。
虞优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厉择宴侧头看了她一眼:“昨晚说的那幅画,今天画。”
“你真要画?”
“嗯。画你抱着念念的样子。”
虞优笑了:“你连速写本都没有。”
“用你的纸。用你的笔。你坐那儿不动就行。”
于是那天上午念念睡第二觉的时候,虞优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厉择宴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面前架着她临时给他支起来的一个小画架。他用的是她的速写本和一盒石墨铅笔,握笔的姿势虽然生疏但指节的位置居然放得算稳——大概是签了那么多年合同锻炼出来的。
虞优看着他低头落笔的侧脸。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犹豫,但落下去之后又不会反复涂改。她看不到画纸上的内容,只能从他的表情来推测进展——他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的轮廓,然后又低头在纸上移动铅笔。
“你画得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别说话。动了。”他头也不抬。
虞优咬着嘴唇忍住笑重新坐好。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念念醒了,咿咿呀呀喊人。虞优站起来走过去抱她,余光扫到画架上的速写本翻开着——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侧影轮廓,线条比虞优预想中好一些,虽然比例差得有点远,但能认出来是人的形状。最让她意外的是,他在轮廓的肩膀位置上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蜷成拳头的婴儿手。
念念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蹬了一下腿,正蹬在速写本旁边。虞优低头看着那只在她怀里晃动的小拳头,又看了看画纸上那个被铅笔描绘出来的形状,弯着嘴角把念念递到了厉择宴手里。“你画的这只手还挺像的。”
他接过念念,另一只手把速写本合上。“手最好画,不用看整体比例。其他部分都偏了。”
“偏了也留着。我裱起来。”
“挂念念床头让她笑话我?”
“挂客厅。来的人都能看见你画的歪脖子版本的我。”
他弯着嘴角把念念竖起来拍背。虞优走过去把速写本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线条很青涩,像初学者画的第一幅速写,但那个侧影的轮廓线里有一种跟她自己的素描完全不同的东西:她画自己总是从表情开始,他从肩膀开始。他在她画里那些漫长的、叠起来的思考过程里,跳过了解读表情的步骤,直接画了她抱着女儿的姿态。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放进了画室里那个专门收留“在画完和扔掉之间需要单独存放一段时间”的作品的抽屉里。
下午的时候虞优收到一条消息。是展览主办方的策展人发来的,说那幅冷白光区作品在双年展期间收到了一位海外藏家的询价,对方出价比她预想的高出了几倍。策展人问她接不接受这个价格,如果不急的话可以再等一轮。虞优坐在画室里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先不急着出手。我想让它再多挂一段时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先不急着出手”的回复,觉得这个判断跟她一年前对夜航那幅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有人问价她会有一种“被认可了”的急切,现在她更在意的是那幅画还有没有需要她再看的角落。
傍晚时悦来家里看念念。她最近跟沈渡同居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圆润了一些,脸蛋上多了一点肉。她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被她转得咯咯笑,笑声细得像一串被风拨动的风铃。虞优坐在沙发上看着时悦弯着腰逗念念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两个人蹲在操场角落分一包辣条的画面。
“念念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时悦把念念还给她的时候说,“她笑起来嘴角跟你一模一样。”
虞优低头看着怀里正对着时悦挥舞小手的女儿,她那弯弯的、露出粉嫩牙龈的笑,确实跟自己翻看小时候的照片里那些表情有几分重合。她举着女儿的手朝时悦挥了挥,“跟干妈说拜拜。”
念念“啊”了一声。
时悦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虞优,跟她说“下周再来”,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虞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抓她衣领的念念,觉得她周围这些人的轨迹都在以各种方式慢慢安稳下来。
那天晚上厉择宴把念念哄睡之后到画室来找她。虞优正坐在那幅六十一回的画前面,看着光核边缘那道刚被她修整过的灰蓝色界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没有回头,只是把画笔放下了。
“念念睡了?”
“睡了。”他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你还没画完?”
“画完了。正在看它晾干。”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让他也能看到那幅画的正面。纸面上的冷白色光核在暗色的包围里醒目的亮着,边缘那道灰蓝界线被处理成了一条极细的过渡带,像光与暗之间最后一次握手。
他弯腰凑近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你这幅画比之前那幅更紧。之前的像在做拉伸,这幅像已经绷住了。”
虞优偏头看着他。他正低头盯着那幅画看,侧脸的轮廓被画室的灯照出柔和的边界。她忽然开口:“厉择宴,你把我现在画的东西跟你以前收的那些比一比,有什么变化?”
他想了想:“以前你画的那些东西像在找地方落下来。现在像已经落下来了,在整理周围的土。”
虞优弯了弯嘴角。她站起来把画架上的画轻轻取下来,放在靠墙的架子上晾着,然后转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画室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成一道。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尖擦过他刮得干净的下颌线:“你画我的那幅速写还在画室抽屉里。我打算明天给它加上一个边框。”
“加什么边框?”
“木头的原色框。窄的。挂在你书桌旁边。”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灯光暗了一层又亮回来。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抱得比平时久一些、紧一些。虞优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她头顶落下来,拂过她的发旋带起一阵痒意。她在他的胸口弯了弯嘴角,手掌贴着他后背的肌肉慢慢抚了抚。
“厉择宴。”
“嗯。”
“明年春天我想试试办一个个展。就在画廊做,不用太大,展示我这一整年从水彩到油画棒的转变。”
“好。我帮你跟何蓁聊档期。”
“念念那个时候会坐了。她可以坐在展厅角落里看人来人往。”
“她大概会伸手去摸画。”
“那我会在旁边放一个画架,让她用安全颜料在上面涂。”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那就放一个。让她跟她妈的画并排摆着。”
虞优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完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画室里的灯光暖融融地拢着他们,那幅还在等待干透的画靠在墙边的架子上,冷白色光核在暗色包围里依然醒着,像一盏已经被点亮、也被人看见的灯。2
绝了!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