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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支点

错误讯号

念念五个月零三周的时候,她开始尝试坐了。

起初是靠着靠垫能撑住三四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的面条一样歪倒下去。每次歪倒的时候她都会愣一下,好像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忽然朝旁边倒了,然后重新挺直脖子继续尝试。虞优用手机拍了一段她反复倒下去又撑起来的视频发给厉择宴,他开会间隙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笑:“她比你倔。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三次就不肯走了。她摔了十二次还在坐。”

虞优蹲在念念旁边把那条语音外放给她听。念念听到爸爸的声音,小脸转向手机屏幕的方向,发出一声含糊的“ba——”。那个音节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轻而模糊,但虞优听出来了,那是在喊爸。

她截了那段音频发给厉择宴。

下午他来接她的时候,念念正坐在虞优腿上啃一块磨牙饼干。厉择宴弯腰凑近念念,轻声说:“念念,刚才那个声音再说一遍。”念念眨着眼睛看了看他,然后继续专注地啃饼干。虞优笑出了声:“她不会因为你要求就再喊一遍的。她喊你是因为她想喊。”

但他蹲在念念面前没有走,直到念念啃完饼干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发出一声含混的“ba——”。那声比下午的短促几分,但清晰的音节更完整了,像鱼苗越过水面的第一跳。

厉择宴蹲在那里,虞优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伸手碰了碰念念沾着饼干渣的嘴角。“她喊我了。”声音平得几乎不像一句话。

虞优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嗯。她喊你了。”

念念的个展筹备在三月初正式启动了。何蓁挑了一个画廊最大的展厅,把档期排到了五月中旬,说正好可以跟“母亲节”的主题挂上钩。虞优需要在这两个月里完成一组新的作品,以取代去年双年展上展出过的那批。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至少完成八幅,每一幅都用油画棒来完成,延续从冷白光区开启的那条创作路径。

她把第一幅新的画布铺开的那天是三月二日。念念坐在旁边专用的地垫上玩一个布质摇铃,偶尔抬头看看她妈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啃摇铃的耳朵。虞优站在画架前面选了一根深赭色的油画棒,在那幅空白的纸面左下角落了一笔很重的、厚实的暗色块面。这次的光区她打算放在画面的右下角,更小一些,大概只有半拳大小。暗色从三个方向涌过来,只在左上角留出一小片透气的过渡空间。

她画了整整一个上午。念念中途吃完奶睡了一觉又醒了,自己在地垫上翻来翻去。虞优放下笔去给她换了尿布喂了点水,重新坐回画架前面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幅半成品的画面上一一暗色已经铺了大半幅,右下角那团还在等待叠加的光区只有一道浅白色的轮廓线。她看着那道还没被填满的轮廓,觉得它的形状跟念念攥成拳头的手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那个周末时悦和沈渡来家里吃饭。念念正处在“见人就笑”的阶段,对沈渡尤其友好,一看见他就开始挥舞双手、两条腿拼命蹬着要抱抱。沈渡弯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表情明显紧张,两只手托着她后背和屁股的姿势僵硬得像在抱一枚随时会炸的小炮弹。念念在他怀里安静了两秒,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沈渡整个人定格了。念念捏着他的鼻子咯咯笑,口水顺着下巴流到了他的衬衫领口。时悦在旁边拿着手机拍得停不下来,虞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弯了腰。

厉择宴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沈渡被念念捏住鼻子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女儿接了过来。念念被他爸爸抱着的时候松了手,捏过沈渡鼻子的手指放进了自己嘴里开始啃。“她认人。”厉择宴对沈渡说,“她喜欢你。”

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送走时悦和沈渡之后,虞优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念在地垫上努力尝试翻身的背影。她趴着的时候两只手撑着地垫,屁股翘得老高,但腿和上半身之间的协调还差一点火候,每次蹬腿想往前移动都会把上半身往后拱。虞优看着那个笨拙的移动过程,觉得像一幅正在努力从草稿阶段往定稿阶段推进的画。

她伸手轻轻托住念念的脚掌,给她一个借力的支点。念念借着这个支点往前挪了大概三厘米,然后趴在那里喘着气、嘴里发出一串兴奋的“啊——啊——”。虞优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脚掌在她掌心里蹬了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对话在传递。

厉择宴坐在沙发另一侧看着她们,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虞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正在看她和念念之间那只作为支点的手。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给她支点的时候,她的脚怎么动的。”他放下茶杯走过来,蹲在地垫旁边,也伸手托住念念的另一只脚掌。念念在两边都有了支点之后用力蹬了一下,往前挪了将近五厘米,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抬起头来朝他们“啊”了一声。

“她可以借力了。”厉择宴收回手,看着念念趴在地上朝前抻脖子的样子,“她以后会借着这些东西走得越来越远。”

虞优看着他和念念之间的那个距离——两个人中间隔着念念努力伸长的小手和半寸多的空气,他蹲在那里没有扶她起来,只是给了她一个脚下可以蹬的支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虞家客厅转身看她的第一眼,那个眼神里也有某种类似的东西——给她一个支点,让她自己走过来。

“厉择宴,”她轻声开口,“你给她的不只是那些支点。”

他偏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给她的是让她知道脚下有东西可以踩的信心。”

他低头看着地垫上正在尝试把手臂撑直、努力想把自己拉起来的念念,那团小东西在半截抬起的身体和落回地垫之间反复来回了几次,最终趴在地垫上喘着气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动作跟他刚才蹲在念念面前等她喊“ba”时一样轻。

“她会有很多支点。”他说,“你的,我的,她自己的。她用到哪根是哪根。”

念念趴在地垫上已经喘匀了气,又开始新一轮的“把自己撑起来”。虞优看着她蹬腿时脚下踩着的那些无形的支点——有些是别人给的,有些是她自己从地上刨出来的。她不知道念念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当她开始学着使用支点的时候,身边会有足够多的手托着她的脚掌。

那天夜里虞优在画室把那幅新画的光核部分补完了最后一道冷白色。那团半拳大小的光在暗色块面的包围中亮得恰到好处,周围三道暗色的边界在最接近它的地方各自收住了脚步,留下了一圈窄到几乎看不见的过渡带。她退后几步看了看那幅画的整体效果,觉得这是她目前为止画得最“稳”的一幅。不是因为技法更成熟了,是因为她在画它的时候始终记得自己蹲在念念脚掌下做支点的那种感觉一一你给出去的东西,自己也在借力。

她锁了画室的门走回卧室。厉择宴正靠在床头看书,旁边婴儿床里念念睡得正熟。虞优换了睡衣躺下来的时候侧过身面朝他,他放下书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光的阅读灯。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臂长的距离,她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

“念念今天喊你喊了几次?”

“三次。”他在暖光里弯了弯嘴角,“一次是下午你发我那截音频,一次是她啃完饼干的时候,一次是刚才睡前她快睡着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虞优扣紧了他的手指。“她现在知道了。你是可以喊的人。”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暖光里看着她,目光深而静,像在收纳一个他等了很久才听到的声音。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又放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念念在睡梦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笑又像哼唧的动静,然后又安静了。虞优在那片安静里闭了眼,感觉到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画着那个圆周率一样无穷循环的圈。

她给他和念念做的支点,她自己也正踩着。那些支点叠在一起的时候,她发现底下已经形成了一层厚实的、可以承载重量的地面。1

段评

(੭ˊᵕˋ)੭ 今天的糖也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