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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回合

错误讯号

二房打电话来约饭的那天下午,虞优正在画室里铺第二层冷白色底。六十一回的画架立在窗前,她正沿着铅笔画的圆圈边缘反复描那道白色,让颜料在粗粝的纸面上堆积出一个有厚度的、紧实的光核。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厉择宴发来的消息:"二叔刚才来电话,说想请我们周末过去吃饭,看看念念。"

虞优放下油画棒,回了一条:"去吗?"

他回得很快:"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回掉。"

虞优看着那行字想了想。二房自从股东会那件事之后跟他们走动就少了,厉三婶那阵闹过一通,后来宋鹤年来了又走了,二房一直缩在边界没有再伸手。现在主动说要看看念念,大概也是家族内部的一种姿态——想试探她们夫妻跟族里的关系是不是还在一张桌上吃饭。她给厉择宴回了条:"去吧。带着念念去坐一坐,让二叔看看他的小侄孙女。"

周末两个人带着念念去了二叔家。二叔住城南一栋旧式洋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柚子树,冬天枯黄的枝条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厉二叔在门口迎他们,穿着家常的灰毛衣,比上次寿宴时看起来软了几分。他弯腰看了一眼虞优怀里的念念,念念正醒着在啃自己的拳头,目光对上那张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拳头从嘴里拿出来朝他挥了一下。

"这孩子不认生。"二叔笑了,难得地露出了几颗牙。

厉二婶从厨房出来端了水果,看见念念的时候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虞优注意到她看念念的表情虽然笑着,但唇线有一瞬间绷紧又松开——大概是想起三房那阵的事,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也想起后来被审查冻结账目时的窘迫。但今天她端果盘的手是稳的,笑着给念念比了一个"握握手"的动作,念念攥住了她的手指。

饭桌上聊的事比虞优预想中平和。二叔问了几句厉择宴集团业务的方向,厉择宴答得简短但客气。二婶夹菜给虞优的时候顺口问了句"产后恢复得怎么样",虞优说都好了,二婶点了点头。

念念在席间睡了一觉又醒了,醒来之后不肯继续睡,开始哼唧闹腾。虞优把她抱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哄她,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二婶在厨房里跟二叔低声说话:"……比三房那边会做人。人家孩子养得好,脾气也稳,三房当初非要去碰她,也不看看自己碰得动碰不动。"

二叔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什么,虞优没有听清,但她抱着念念继续走开了。回到客厅的时候念念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小脸贴在她肩头,呼吸慢慢变匀。厉择宴从她手里接过念念竖着拍了两下背,念念打了一个细小的嗝,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就睡着了。虞优看着他抱着女儿哄睡的画面,觉得他在二叔面前展示的不仅是她,是她们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的样子。

从二叔家回来的路上念念在后座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虞优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侧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厉择宴。"今天二叔说的话比我想象中软很多。"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厉择宴打着方向盘拐了一个弯,"留一条线跟所有人好过断了线跟所有人僵。"

虞优靠进座椅里没有再说话。她想着二婶那句"也不看看自己碰得动碰不动",觉得厉三婶当初那通闹腾大概也成了家族里其他房的一面镜子——让大家都看清了这道门的锁芯是什么样的。锁芯没变,但大家都不再伸手去拨了。

那天夜里虞优把念念哄睡之后坐在画室继续画那幅六十一回的新作。她沿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圆圈又叠了两层冷白,让光核在暗色的包围里显得更密集、更笃定。她不知道这幅画最后会被谁看到,但她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小光在手底下慢慢定住了自己的位置。没有被暗色吃掉,也没有溢出边界,就停在那个拳头大小的圈里,像一个收紧了所有枝杈之后终于确认了根在哪里的树。

厉择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用指腹轻抹光核边缘那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交界。他把牛奶杯放在画桌角落,然后站在她身后,手掌很轻地搭在她后腰上。他没有出声打扰,虞优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看着纸面上那团正在定型的、拳头大小的光。

虞优把最后一道边界抹匀之后放下油画棒,侧过身来面对他。两个人站得很近,画室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她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后腰上的手,他的手掌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而稳。

"念念睡了。"她轻声说。

"嗯。睡了二十分钟了。"

她踮脚吻了他。吻在画室的灯光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油画棒微弱的松脂气味和热牛奶的甜暖。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到脊椎中间的位置轻轻收了一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闭着眼感受着他嘴唇的触感和他手指隔着衣服在她后背画圈的动作,那个圈的幅度不大不小,像在画另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的轮廓。

一吻结束之后额头抵着额头喘了两口气,虞优退后半步看了看画架上那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油画棒作品。"这幅画还差最后一道暗色的边界。明天再收尾。"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收完尾之后你想把它挂在哪里?"

"挂婴儿房。让念念每天醒来看见床头有一团光。"

"她睡的那面墙正对着窗,白天有日光。"

"夜里有这团光。"

他弯了弯嘴角,关掉画室的灯。走廊的暗色里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卧室的方向走,虞优跟着他的步子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念念的呼吸声从婴儿房里隐约传来,细细的、浅浅的,像风穿过窄巷时留下的余响。她听着那道呼吸声和旁边握着她的手的节奏,感觉两边的频率在慢慢合拢成一整段呼吸。

回到卧室之后厉择宴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光的阅读灯。虞优换完睡衣躺进被子里的时候,他侧躺着面朝她,目光在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她伸手碰了碰他眉骨的轮廓,指尖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停在唇峰的位置。他偏头在她指尖落了一个吻。

"今天二婶在厨房说你比三房那边会做人。"虞优轻声说。

"她说的。"

"她还说三房当初不该碰我。"

他握住她贴在自己唇上的手慢慢放下来,压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她碰你的时候我在做别的事。以后再有人想碰你,我不会隔天才知道。"

虞优弯了弯嘴角,往他那边挪了几寸,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出的温度。"你还能提前知道?"

"现在我在厉家的眼线比以前多了两倍。"他的声音低而平,"谁想动你,我在消息传到他们嘴里之前就知道。"

她凑近他,嘴唇碰着他的嘴唇说话:"那你现在知道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红豆粥。福叔昨天寄的新米。"

她笑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手臂顺势环上来收拢住她,掌心贴着她后背慢慢抚着,指腹沿着脊椎的弧度从腰窝往上推到肩胛骨,又沿着同样的路径退回去。那股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替她修复整天的疲惫。她在他的手掌下一次次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和着他的节奏变慢。

"厉择宴。"她闭着眼轻声喊他。

"嗯。"

"你以前画过画吗?"

他按摩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画过。"

"画了什么?"

"画了线条。可能是某种建筑的轮廓。忘了。"

"那你还想画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暖光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之前哑了一度:"画你。可以吗?"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叠在一起。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颌线,指腹沿着那道锋利的弧度缓缓划到喉结的位置。"那你明天画。画得不好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在念念床头,让她笑话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翻身把她拢在身下。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在被面上的影子叠成一道深色的轮廓,虞优仰面看着他逆光的脸,感觉到他的鼻尖慢慢蹭过她的颧骨落到耳廓的位置,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停了一下。

"画得不好你也挂在念念床头。"他贴着耳朵说话的时候嗓音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她笑话我,我就把她妈妈的画挪到更高的地方。"

虞优在他的呼吸里弯着嘴角,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夜很长,念念在隔壁睡得很沉。床头灯的光从她的方向照过去,像一枚埋在暗色里的、温和的月亮。窗外的风把远处树梢的轮廓吹动了一下,又静止下来。整个夜晚的节奏都在呼吸和体温的交错里,落成了一整幅还没有装裱但已经成型的画面。1

段评

(੭ˊᵕˋ)੭ 这章好甜,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