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四个月零一周的时候,虞优收到了一个让她意外又不意外的消息。那幅冷白光区与暗色对峙的油画棒作品,被园区策展人推荐给了春季的"青年艺术双年展"评审委员会,并且正式入选了。何蓁在电话里压着激动说,这是她这几年看过的年轻画手里最快进入双年展的速度。
虞优把消息告诉厉择宴的时候他正在给念念换尿布。念念躺在换尿布台上蹬着腿笑,嘴角流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她的手指正在抓厉择宴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他一边用一只手拆旧尿布一边听着,等听完之后把新尿布贴好、连体衣扣好、把念念抱起来竖着拍了两个嗝,才抬眼看着她。
"去参展的除了你还有谁?"
"策展人说名单上还有季遥、方野、许枫。"虞优靠在门框上看他抱念念的姿势,念念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嗝,小手揪着他后脑勺的短发,"许枫也在。"
厉择宴轻轻拍着念念的背,没有立刻接话,但他的眼神沉了一瞬。念念打完了嗝开始在他肩头蹭来蹭去,他把她重新调整了一下抱稳当。"你见到她的时候会不舒服吗?"
虞优想了想。"原来可能会。但我画完那幅从亮往暗推的画之后,觉得她站在哪条线上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你看到她的时候打算说什么?"
"大概说'你好',然后就没了。"
他弯了弯嘴角,走过来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念念夹在两个人中间被她爸爸的吻震得晃了一下,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双年展开幕那天虞优穿了件深灰色的修身针织裙。产后四个月的腰身已经基本恢复了,裙子贴合着她已经收回去的腹部线条。念念交给了阿姨和厉择宴——他说他会带着念念在展厅里慢慢走,不会太靠近人群,但"让她看看她妈的作品挂在哪里"。
展厅里人流量不小。虞优站在自己的展区前面跟几位聊得来的同行说话,余光扫到展厅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许枫。她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剪裁利落,比专访照片上看起来更干练一些。许枫在展厅里走了半圈,在虞优的画区前停住了。她站在那幅冷白光区与暗色对峙的作品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被挂在展墙的正中央,冷白色光区在展厅灯光下显得比在画室时更亮了。
许枫站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走到虞优面前来打招呼,也没有故意绕开——像在完成某个她预设的流程之后自然离开了。虞优看着她走向下一个展区的背影,心里没有起什么波澜。许枫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张速写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怎么到了她手里的,虞优也不打算再沿着那条线往回走了。
季遥在隔壁展区,方野在楼上。中午休息的时候三个人在展厅后面的通道里碰见,手里各端着一杯主办方提供的咖啡。方野站在窗边往外看,季遥靠着墙壁看手机,虞优端着纸杯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美式。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没有说话,但那种同行者之间的沉默比刻意的交谈更自然。
"你那幅画今天有人出价了。"季遥放下手机抬头看着虞优,"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跟策展人聊那幅画的售价。"
虞优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我不知道售价。策展人那边在谈。"
"你不想知道价格?"
"想知道的。但不是现在。"她把纸杯放在窗台上,"等它挂在别人家里之前,让我再跟它待一段时间。"
方野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评判也没有提醒,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下午虞优在展厅二楼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卫玠。他穿着件深棕色大衣,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正站在一幅抽象作品前面低头看展签。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的时候笑了。
"虞优。我专门来看你的。"他走近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今天的状态跟上次见你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你还在"应付"。今天你像是在展厅里画画。"
虞优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这个评价。她站在卫玠旁边一起看了一会儿那幅抽象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卫玠开口:"你那位叔叔,我听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听到的消息准吗?"
"准。他在海外的资金链出了一点问题,短期之内没有精力来关注这边的艺术项目。"卫玠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人不会真的消失。他们只是暂时退到看不见的地方而已。"
虞优看着那幅画里交错的色块,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在不在,我该画什么还是画什么。"
卫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确实不一样了。"
开幕式结束之后虞优在展厅后门等厉择宴和念念。暮色正在漫上来,展厅的灯从玻璃墙内透出来铺了一地暖光。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门口那棵光秃的梧桐树,枝桠在暮色里被切成一道道暗色的线条。
车停在路边的时候虞优先看见后座的念念正趴在婴儿安全座椅里啃自己的手指。厉择宴下车走过来,手里拎着念念的妈咪包,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她。"她刚才在展厅里看你的画的时候,我把你放在展台上的手稿册翻了一下。"
虞优接过来展开,是她那幅冷白光区作品的速写底稿——她画这幅的时候随手勾了几笔构图参考,后来正式画完之后就忘了这张底稿的存在。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几道潦草的冷白色铅笔痕迹,发现底稿右下角多了一行字,是厉择宴的笔迹:"冷白色是你手最稳的那天下午。"
她握着那张底稿看了很久。念念在车窗后面啃着手指看见她,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啊——"。虞优抬起头,看见女儿在车窗后面朝她蹬腿,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样子又傻又欢。
"她今天乖吗?"虞优弯腰从车窗里探进去摸了摸念念的脸颊。
"乖。看画看了五分钟就睡着了。醒了之后吃了奶,换了尿布,又看了一会儿你的画,又睡了。"厉择宴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侧的位置,"她喜欢你那幅冷白色的画,她看它的时候不哭了。"
虞优直起身来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被展厅透出的光映得半明半暗。"你怎么知道她是喜欢那幅画?"
"因为她对着那幅画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平,"对着别的画没有。"
虞优弯着嘴角伸手抱了他一下,侧脸贴在他肩头。念念在车里发出一串新的咿咿呀呀,像在抗议被冷落。
开车回家的路上念念在后座睡着了。虞优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翻到自己和那幅画的合影——她站在画侧面,脸微微侧向镜头,那幅画占据了画面右边的大半幅,冷白色光区在展厅灯光下被渲染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银灰。她看着那张照片里自己和画之间的位置关系,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她明年可以再画一幅类似的,但这次把冷白色光区缩得更小,让暗色围得更紧。看看最小的一团光需要多大的暗色才能让它看起来仍然在亮。
"厉择宴。"
"嗯?"
"我明年想画一幅更小的光。"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多小?"
"大概拳头那么大。"
"那它得亮得睁不开眼才行。"
"嗯。"虞优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幅画面上冷白色光区在暗色包围中的样子,"我会让它亮得睁不开眼的。"
回到家之后念念醒了,刚换完尿布开始闹觉。虞优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分钟,小家伙趴在她肩头上先是哼唧,后来变成抽抽噎噎地哭,再后来哭声慢慢弱下去,最后变成了一串细细的、间断的抽泣,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层浪沫。等到念念彻底睡熟了,虞优把她放进摇篮里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肩膀的衣服湿了一小片。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团湿痕,那形状像一小片缩小的、被体温蒸得温温的暗痕。
厉择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温水递给她,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她肩膀那片湿的衣料。"她哭的时候你抱了多久?"
"十几分钟。"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明年要画的那幅更小的光。"虞优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在想它哭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让它继续亮着。"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沿着她的耳廓滑到下颌线停了一下,他微微弯下腰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短,却很清晰,带着一阵混杂着厨房热气和窗外凉意的温度。
"你先让它亮着。"他退开后说,"暗色的事我替你挡着。"
虞优弯着嘴角看着他的背影走回厨房,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正在睡梦中均匀呼吸的念念,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蜷在脸侧的小拳头。那种小到拳头一般的光,她会画出来的。而且它会比任何更大的光都亮。因为周围所有的暗色都在替它收紧边界,替它确认那团光的轮廓线到底在哪里。
她在客厅的暮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画室走去。她要把那幅新画的构图先勾一下,趁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念头还清晰。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但画室的灯亮起来之后,她铺在桌面上的新纸被照得泛白。她拿起一支铅笔,在纸面正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圈。2
好甜好戳,看得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