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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对峙

错误讯号

驻留计划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三个画家之间的相处模式基本定了型。虞优和季遥中间隔着一段互相观察但没刻意靠近的距离,第三位入选的画家则是一道完全不同的颜色——方野,男,三十岁,画风介于写实与超现实之间,圈子里公认的技术派。他进群之后发言最少,但从园区画室的使用记录来看,他是三个人里待得最久的一个。

虞优跟他碰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在走廊或者茶水间,点头打个招呼就各自走开了。方野看起来不像那种会主动制造什么波澜的人——他每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夹克,在画室门口抽完一支烟,然后关门,里面的灯亮到很晚才熄灭。

让虞优对他产生警惕的,是一周后基金会在园区举办的一次小型开放日。那天园区对外开放了三间画室,让来访的媒体和圈内人士参观驻留画家的创作状态。虞优那天的画架上搁着一幅刚开始的水彩小稿,构图松松散散的,是她正在尝试的一种更轻的笔法。

参观的人群散去之后,虞优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听见拐角那边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一个是方野的声音,另一个是某家艺术媒体的记者,正低声问他关于这个驻留计划的看法。

方野的声音夹在烧水壶的咕嘟声里,语调平直的:"三位的水平不太平均吧。有一个主要是靠曝光,真正有深度的作品还没看到。"

记者追问了一句,方野又说:"我的意思是既然是一个高规格的驻留计划,评审门槛应该再高一些。有些人现在还在用很浅的水彩技法在画一些很干净讨巧的东西。"

虞优站在拐角内侧,把手里的杯子放回了台面上。她等那边的对话结束了才端着空杯子走回画室。念念在婴儿床上睡着,呼吸浅浅的,小拳头举在脸侧像在睡梦里也握着什么。她站在画架前面看着自己那幅还没完成的水彩小稿,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虞优没有继续画那幅小稿。她把那幅画揭下来夹进速写本里,重新铺了一张新的画纸,蘸了干净的清水润湿纸面,然后落了一笔很重的赭石在纸面的左下方——沉而暖的底色在湿润的纸上缓慢地晕开,边缘微微渗出一点暗红。

她画的是念念出生那天凌晨窗外的雪和窗台上的光。但这一次她没有用她惯常的那种渐变式的留白处理,而是用了一种更直接的笔触——大片的暗色压在半张纸上,只有窗台的位置留了一条窄窄的亮光,光从窗台的边缘被雪反射上来,把暗色切成两半。

她画到傍晚的时候手腕酸了,停下来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念念醒了在婴儿床里哼唧,她把她抱起来喂奶,低头看着女儿吸吮时微微鼓动的腮帮子,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幅画的构图。

厉择宴来的时候那幅画还架在画架上,没来得及收。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虞优把女儿换了个边抱着,偏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跟你以前画的不一样。"他伸手隔空点了一下那道被雪反射出来的光线,"这线比留白更有力气。像用刀切的。"

虞优低头看了看那幅画,确实那道光线太锋利了,锋利到跟她以往所有作品的气质都不一样。她不确定这是她想要的方向,但至少它跟方野说的"干净讨巧"不在同一张桌子上。

季遥在第二天路过她画室的时候看见了那幅画。她站在门口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走进来蹲在画架前面仔细看了看那道光的边缘。"你这幅画要是收着画,大概只画得出光线。但你这样画出来了,它是被别的东西推出来的。"

虞优看着季遥蹲在画架前的身影。"什么东西推的?"

季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有人在旁边说你画得浅。你推了一把。"

虞优弯了弯嘴角,没有否认。

但她没有告诉季遥的是,方野那天说的话让她在画室门口站了五分钟,那五分钟里她反复回想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创作轨迹——联展的作品、画廊的个展、公众号上被人转发的那些"干净温柔"的水彩画。她知道那些画里有她的真心,但她也清楚有一部分"讨巧"确实存在:讨市场的喜好、讨收藏家的眼光、讨"年轻女画家"这个标签底下观众期待的那种温柔。

她按下那些念头重新蘸了笔,在那幅画的暗色背景里叠了一层更重的群青。

驻留计划的第三个月,园区公布了一个新的合作项目——与一家国有美术馆联合举办的群展,参展作品将从三位驻留画家中各选五幅。评审委员会由美术馆馆长、基金会策展人和一位外聘的艺术评论家组成,选入的作品会直接进入美术馆的年度展陈序列。

虞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喂奶。念念吃完了在她怀里打了个嗝,她把她竖起来拍背的时候脑子里在过自己近期的作品——那幅雪夜窗台算一幅,星星罐算一幅,还有几幅在驻留期间完成的实验性作品,总共攒了七八幅。但方野那"浅"的评价像一根细小的倒刺扎在指腹里,不疼但每次摸东西都会感觉到。

选送作品的日子那天,三个人各自把作品清单交到了策展人那里。虞优的清单列了五幅,其中包括那幅刚画完的雪夜窗台。她想了想把那幅没完成的水彩小稿也列了上去作为备选。晚上回家的时候厉择宴问她选了哪几幅,她报了名字之后他多问了一句:"那幅雪夜你选了吗?"

"选了。别人怎么说我都得让它见光。"

他点了点头,在女儿额头落了一个吻。

评审结果出来的那天虞优是在群里看见的。策展人发了条消息:"群展入选作品已定,三位均有作品入选,恭喜。"后面跟了入选作品列表。虞优点开表格扫了一遍,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列了三幅——星星罐、夜海、雪夜窗台。

方野的名字下面列了四幅。季遥四幅。

她没有在意数量的差别,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幅雪夜窗台的下面,评审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大胆的构图突破,暗部处理有力,推荐展出。"

方野说"浅"的东西被评为了"大胆突破"。虞优关掉群聊页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看正在她臂弯里咿咿呀呀蹬腿的女儿。

"念念,你妈妈画的东西被表扬了。"她低头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念念蹬了蹬腿,小嘴张开笑了一下,嘴角流出一小串口水。

那天下午虞优在茶水间碰见方野。他正往纸杯里倒水,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站了几秒,虞优开口:"方野,你之前说的'干净讨巧',我听到了。"

方野倒水的动作没有停,但虞优注意到他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茶水台边看着她。"我说你画得浅,不是说你没技术。是你那些画讨好别人的部分多于面对自己的部分。"

"那幅雪夜呢?"虞优迎着他的目光。

方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水杯放下了。"那幅画不浅。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保持那个状态。"

他说完端着水杯走了,灰蓝色工装夹克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虞优站在茶水间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的空杯子轻轻转了半圈。她不确定方野最后那句"不确定你能不能保持那个状态"是在激她还是在真的提醒她。但不管哪种,她都记住了那句话。

晚上回家之后虞优把那幅雪夜窗台拍的照片翻出来放大看了很久。念念躺在她旁边的摇篮里正自娱自乐地研究自己的手,小拳头举到眼前慢慢张开又攥紧。虞优低头看了一眼女儿专注于研究手掌的侧脸,重新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那道被雪反射得过分锋利的亮光上。

她想,明天开始她要在那幅画的基础上再画一幅——同样是夜和光的交界,但这次她想试试不用水彩的渐变来做过渡,而是用一种更硬的边缘来切出那些明暗的边界。方野说她不持久也好,季遥说她能画出更深的东西也好,她先画出来再说。

"厉择宴。"她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他从厨房探头出来:"怎么了?"

"明天早上你送我去园区的时候帮我带一套油画棒。我想试试新东西。"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那幅雪夜窗台。"油画棒?你想换材料?"

"想试试。水彩太软了,有些边界用油画棒切更利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带着厨房里的暖意落下来。"明天我去买。你在园区等着。"

虞优弯了弯嘴角,把手机锁了屏。摇篮里的念念终于研究完了自己的手,正张着嘴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小嘴撅成"O"形又慢慢合上。她看着女儿那一连串细微的表情,觉得那些"深不深""浅不浅"的争论在新生儿那种与评论完全绝缘的成长面前,都落到了第二层。

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有那个在评判"浅不浅"的世界存在,她才能在这个世界里画那些跟她的平静日常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