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棒到的那天下午,虞优把水彩工具收进了收纳箱里。她铺了一张比平时更大尺寸的纸在画桌上,纸面粗粝,专门为油画棒那种厚重质感的笔触准备的。她捻了捻指尖,拿起第一支赭石色的油画棒,在纸面右侧落了一笔。
那是一种跟水彩完全不同的触感。油画棒的笔触直接而有力,没有水分作为缓冲,颜料和纸面之间没有那道稀释的过渡。她画了一小段弧线就停了手,低头看着那道干脆利落的褐色线条——它跟水彩晕开之后自由扩散的边界截然不同,它停在哪里就在哪里,边缘清晰,带着某种不容商榷的笃定。
她在那张纸上画了一个下午。窗口的光线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午后偏西的斜照,桌面上的油画棒一根根变短,纸面上渐渐堆积出一片由深褐、暗红和暖灰交织而成的底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跟水彩完全不同的决策过程——下笔就是下笔,没法靠水分来模糊边缘,所以每一道线都要想好了再落下去。
念念在她旁边的婴儿床上醒了一次,她停下来喂了奶、换了尿布,拍完嗝重新把她放回床上。念念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偶尔动动手脚,不哭不闹,像知道妈妈在忙着做什么。虞优低头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赭石色的油画棒在那幅画的左下角添了一道类似岩石切面的边缘线。
方野路过她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虞优正侧着身在画纸边缘用一支深灰色的油画棒压暗色块,她用力的方式跟水彩完全不同,手腕的幅度更大、指尖的力度更直接,画桌被她的动作震得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方野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虞优停下来抬头看他,他也没像往常那样点头就走。"你在画什么?"
虞优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画纸——满纸暗色块面交织着,只有画面中央偏下的位置留了一片未上色的空白。那个空白的形状看起来像一片倒映着光的静水,四周被粗粝的厚涂边缘包围着。"我也还不知道。"她说,"一边画一边看它能长成什么样。"
方野的视线在那片留白上停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但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步。
那天傍晚季遥来找虞优。她看见那幅油画棒作品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细看,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开始打拳了。"
虞优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画画像在弹钢琴。现在像在打拳。"季遥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靠在门框上,"方野那天说了什么让你换了手?"
虞优放下手里的油画棒,坐回凳子上。她把方野说的"浅""讨巧"和后来那句"不确定你能不能保持那个状态"跟季遥说了。季遥听完把凉茶放下了,走进来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他说你浅的时候,你觉得他说错了吗?"
虞优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暗色块面占据了大半的画纸上。"有一部分没说错。我确实画了很多'别人看了会舒服'的东西。"
"那幅雪夜之前呢?"
"之前没画过棱角这么清楚的。"
季遥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方野其实在怕你。怕你从'干净讨巧'那个壳里跳出来之后,比他画得深。"
门合上了。虞优坐在画架前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季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野在怕她。怕她会从那条"干净讨巧"的河道里出来,走进一条更宽的水域。她低头重新拿起一支铁锈红的油画棒,在画面中央那片留白的边缘加了一道很细的暖色边线。
驻留期间的最后一周,园区安排了一次内部的作品观摩会。三位驻留画家各自展示自己在驻留期间完成的作品,邀请园区所有工作人员和几位合作方的代表来参观。虞优挂在展墙上的是一幅大尺寸的油画棒作品——满纸暗色的块面堆积成一片类似岩层或山体剖面的结构,画面底部那片留白被一圈极细的暖色边缘围住,像从暗色深处浮上来的一片水域。
方野挂的是四幅架上作品,他的风格依然稳健扎实,虞优站在他的画前面看了很久——那里面确实有一种她承认的、自己目前还没达到的精确度。他的笔触控制力极强,每一根线条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不多不少。
观摩会结束之后策展人走过来跟虞优聊了一会儿,指了指她那幅油画棒作品:"这跟你以前的作品完全不像同一个人画的。你在变化。"
虞优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方野。他正在跟另一位代表说话,侧脸的表情平而淡。虞优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还在变。不知道会停在哪儿。"
"不用停。继续变。"
念念那天也在现场。虞优把她放在便携摇篮里,放在展墙侧面不挡路的位置。观摩会期间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摇篮的时候,总会低头看一眼里面那个正在吐泡泡的小东西,然后笑一下继续走。中途虞优过去检查了一下她的尿布,弯腰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话——是策展人和方野。
"方野,你那组作品技法确实成熟,但这批作品跟你三年前的变化不大。你的稳定是优点也是瓶颈。"
方野的声音隔着一面展墙传过来,低低的:"我知道。"
虞优把念念抱起来喂了口水,直起身重新走回自己的展区。她站在那幅油画棒作品前面的时候忽然觉得,方野之前说她的"浅"大概有一半是在说他自己也在面对同样的问题——三个人都被卡在某些边界上,只是卡的方式不同。她卡在"讨巧"的壳里,他卡在"精确"的铁皮后面,季遥卡在另一种她还没看清的位置上。
晚上回到家之后厉择宴在厨房做饭,念念躺在客厅的摇篮里看自己的手。虞优坐在旁边翻手机里今天观摩会拍的照片,翻到一张自己站在那幅油画棒作品前面的侧影。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暗色画面前的自己,觉得那个轮廓跟几个月前站在联展开幕上的自己有了细微的区别——肩膀的角度松了一些,重心更稳了。
"厉择宴。"她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他探出头来:"嗯?"
"今天方野被策展人说进步不大。"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停:"你什么感觉?"
虞优想了想:"不觉得解气。反而觉得他有点可怜。"
厉择宴放下勺子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他看了一眼她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摇篮里正在研究自己手指的女儿。"你跟他和解了?"
"也不算和解。"虞优锁了手机屏幕放进口袋,"就是觉得他也在那条'走不出去'的路上走了很久了。他跟我说我浅的时候,大概是在看他自己的影子。"
厉择宴伸手把摇篮里念念的小拳头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念念的拳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那个触碰。"那幅画你明天还画吗?"
"画。驻留结束了我也会继续画。"虞优低头看着他握念念拳头的那个动作,他修长的指节包裹着那团小小的、柔软的拳头,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我可能画完这幅暗色块面之后会再画一幅同系列的,但换成从亮的那边往暗里推。"
"倒着画?"
"嗯。以前只会从暗往亮走,现在试试从亮往暗里切。"
他抬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色的光圈里。"你画出来了给我看。"
"好。"虞优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去炒菜吧,我把念念的奶瓶消个毒。"
那天夜里念念醒了一次。虞优在半梦半醒里摸索着把她抱起来喂奶,喂完之后拍完嗝重新放回摇篮里,自己也倒回枕头上。她闭着眼快要重新睡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厉择宴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搭在她腰上,他大概也醒了,手掌贴着她腰侧的睡衣布料暖暖地放着。她在那片温暖里重新合上眼,觉得一天里那些关于艺术和评价和"进展"的重量,都被他手掌上传来的温度慢慢融成了更轻的东西。
明天她打算从那幅油画棒的暗色块面继续往后推。她会试试用更亮的颜色从边缘往中心切,看看那片留白被暖色包围之后再被亮色碰一下会变成什么样。方野会不会在怕她,季遥说得对不对,这些念头等她明天走进画室打开那盒油画棒的时候,都会变成纸面上新落下的笔触。
她弯着嘴角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感觉到他环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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