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满月的那天,虞优收到了一个来自艺术基金会的正式邀约。
邀约是那位资深女策展人亲自发出的,措辞客气而有分量:"虞优女士,我们基金会的年度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正在征集人选,我看过你的联展和近期的水彩作品,认为你的创作方向跟我们今年的主题'内省与表达'非常吻合。计划为期三个月,提供独立工作室和生活津贴,你可以带着家人一起入住,我们在郊区的驻留园区配了家庭套房。"
何蓁看到这份邀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国内顶级的驻留计划!每届只选三个人,你入选的话,明年一整年的曝光都不用愁了。"
虞优拿着那份邀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那些微妙的波澜里藏着几个念头:她现在才刚出月子,念念才满月,即便能带家人一起入住,创作时间的分配、喂奶节奏的调整、厉择宴的工作通勤,每一样都是需要重新打量的变量。
晚上她把邀约拿给厉择宴看的时候,他正抱着念念在客厅里来回走哄她入睡。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件,脚步没有停。"驻留园区在哪?"
"郊区,开车大概四十分钟。家庭套房能住三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
"明年三月到五月。"
他想了想,颠了颠怀里已经闭了眼的小东西,伸手把文件递还给她:"去。三月念念快四个月了,比现在好带些。我早上送你过去,晚上接你们回来。"
"你每天通勤来回将近两小时?"
"你三年产假都没休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弯了弯嘴角,"而且她到三月份对环境的适应力会强一些,应该能待得住。"
虞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抱着女儿踱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已经在替她把那些她犹豫的细节一一规划好了——通勤时间、念念的月龄、园区的环境适应、他的工作时间调配,全在他抱着女儿走路的这几步里过了一遍。她弯了弯嘴角,低头给何蓁回了条消息:"接。三月去。"
回复完邀约之后的生活忽然多了一根新的指针,指向明年初春那个被定好的日期。虞优的日常在一遍遍的奶瓶消毒和画画试稿的间隙里填充着,每天念念睡着之后她会坐在画架前画一会儿,哪怕只是描几笔水彩的轮廓也比什么都不动好。
第三十六天的时候,虞优在画廊何蓁的转述里听到了一个名字——季遥。
何蓁说季遥是那个艺术基金会的另一位驻留艺术家候选人,也是在圈内小有名气的年轻画家,"风格跟你完全不一样,偏抽象表现主义,用色很大胆。但她有个地方跟你一样——她也刚生完孩子,大概比念念大两个月。"
虞优听了也没太在意,直到驻留计划入选名单正式公布那天,何蓁把三人名单截图发给她的时候,她看见季遥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底下有一段简短的艺术家介绍,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短发利落的年轻女人,五官带着一种不迎合任何镜头的硬朗。
入选之后驻留计划建了一个微信群,三位入选艺术家加上策展人都在群里。季遥进群后发言很少,但虞优注意到她的头像是一幅深红色的抽象画,像一团在暗色背景里燃烧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火焰。
第一次见面是在驻留园区的前期沟通会上。虞优抱着念念去的,因为那天的喂奶时间刚好跟会议时间重合了。她把念念放在便携摇篮里放在脚边,坐在会议桌旁边听策展人介绍园区的空间规划和创作周期。会议结束的时候季遥走过来看了一眼念念:"她真小。比我家那个那时候还小。"
"你宝宝多大了?"
"快五个月了。"季遥蹲下来看摇篮里醒着的念念,念念正睁着眼看天花板,小手举在空中慢慢划拉。季遥伸手碰了碰念念的手背,念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手劲挺大的。"
虞优弯了弯嘴角,想说什么的时候季遥已经站起来走了。短发在她转身的弧度里甩了一下,背影利落得像一道被裁剪过的边线。
第一次真正让虞优注意到季遥的,是在驻留正式开始后的第三周。那天她正在画室里画画,念念在旁边的婴儿床上睡着,厉择宴今天有会要开不能来送她,她带着阿姨一起过来的。季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虞优的画桌角上,自己端着一杯靠在窗台上。
"你那幅星星罐我看过公众号发的图。"季遥喝了一口咖啡,"留白的处理挺细腻的。但我在想一个问题——你画那么静的东西,是因为你真的那么静,还是因为你画之前把所有吵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虞优正在调色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季遥,对方靠在窗台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里的认真很清晰。
"你觉得我画的东西吵?"
"我觉得你画的东西太安静了。"季遥放下咖啡杯走过来,站在她画架侧面看那幅未完成的夜海,"安静到让人想知道你压着什么。"
虞优放下画笔。她没有回答季遥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答案。她的作品确实越来越趋向于留白和平静,跟刚结婚那阵子画暗夜航船、画紧闭的门缝透光的那些情绪浓烈的作品相比,最近她画的东西像是被滤过了一层——更轻、更透、更不容易让观者看见底下的涌动。
但她心里知道,那些涌动还在。只是她现在多了一个每天需要喂奶八次的小生命,那些情绪被排进了更密实的日常里,来不及翻出来晾晒,就只能慢慢沉淀到纸面底下去。
季遥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我只是觉得你还能画出比现在更深的东西。不是更暗,是更深。"
虞优坐在画架前面发了很久的呆。念念醒了哼哼着找奶,她把她抱起来喂奶的时候低头看着女儿吸吮的侧脸,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在想,季遥说的"更深"是什么意思——是她画里缺了什么,还是她眼下需要的东西还藏在某扇还没推开的门后面。
晚上厉择宴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副驾上跟他说了这件事。他安静听完,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才开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虞优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她可能是第一个直接跟我说'你压着什么'的人。"
"你想画更深的吗?"
虞优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小腹——产后一个多月,那个隆起的弧度已经收回去了,平坦的皮肤上留着浅浅的妊娠纹痕迹。"我有一幅画一直没敢动笔。画的是念念出生那天凌晨的雪,画的是窗台上那层从暗到亮的光线。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等天亮'的感觉画进纸里。"
"那就等你知道怎么画了再画。"他伸手过来覆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握了一下,"你画出来的那天,她应该会懂了。"
虞优反扣住他的手指,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傍晚的微凉传过来。她想,那个"更深"的东西大概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她找到合适的路径走过去。那扇门还没推开,但门缝里已经有光透出来了,跟以前她画过的那些门一样——只要有光就能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