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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回响(1)

错误讯号

厉念虞出生的第十二天,虞优第一次尝到了为人父母那种“被连根拔起又重新栽种”的滋味。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吃完奶正在打嗝的小婴儿,头发随便扎着,睡衣扣子系错了两颗。她低头看着女儿打嗝时微微颤动的下巴,觉得这十二天里自己经历了一个比搬新家、结新婚都更彻底的重新适应过程——每天喂奶八到十次,每次换尿布要研究大便的颜色来判断消化情况,晚上听到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瞬间清醒。

厉择宴从书房走出来,看见她抱着女儿坐在晨光里的样子,脚步放轻了走过来。他弯腰看了一眼女儿打嗝的小脸,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打嗝声果然停了。虞优抬头看他,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灰色——这十二天他也没睡过一个整觉,但每次夜里她喂奶的时候他都会醒,帮她递水、垫靠枕、换边抱她打嗝。

“你昨晚又起来帮我拍嗝了?”虞优问。

“你睡得太沉了。”他伸手把女儿从她怀里接过去抱着,另一只手把虞优错扣的睡衣扣子解开重新系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虞优低头看着他手指翻飞的样子,忽然觉得在她完全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他也在学怎样当爸爸,学得比她还精细。

“你今天要去画廊吗?”他问。

虞优愣了一下。她已经十二天没去过画室了,连速写本都没翻开过。“想去的。但念念喂奶的时间……”

“我让阿姨把奶瓶和温奶器带去画廊。你画多久,我过来接你喂一次。”他把已经睡着的女儿放进旁边的摇篮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该出去透透气了。在家里憋太久会闷。”

虞优仰头看着他:“你不怕我不在家她哭?”

“她哭了我哄。你该去画点了。”

那天下午虞优真的去了画廊。画室里阳光依然从玻璃顶透进来,颜料管和笔刷都在老位置摆着,好像她只是离开了一个周末。她坐在画架前拿起笔的时候手指有些生疏,蘸了清水润湿纸面之后落了一笔很淡的赭石,看着那道颜色在湿润的纸上扩散开来,从深变浅、从有到无,像在慢慢找回某种身体记忆。

她画了两个小时,完成了那幅星星罐的水彩。罐身玻璃的折射被她加了几道细碎的光线,罐口的星星溢出几颗落在窗台上,像从罐子里流出来的、散落开的碎光。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响了,厉择宴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三秒长。她点开听见女儿在背景里哼哼唧唧的声音和她熟悉的那道低沉嗓音:“她饿了。是接你回来喂,还是我送过去?”

虞优弯着嘴角回了一条:“我回来。二十分钟。”

回到家的时候厉择宴正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踱步,婴儿在他臂弯里小脸皱成一团哼哼着,一看见虞优进门,哭声忽然低了几分,像认出了那个走了一下午的身影。虞优换了外套洗了手接过孩子,女儿贴到她胸前的时候立刻安静了下来,小嘴张着开始寻找。她低头看着女儿急急寻找时微微颤动的嘴唇,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的这两个半小时里,这个人大概就这么抱着一个饿了却不肯睡的小东西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百步,步子不急不躁的,像早就准备好了等她的时间。

喂完奶哄睡女儿之后虞优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厉择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育儿的书正在翻。“你下午画了什么?”

“星星罐。”虞优侧头看他,“就是念念那个罐子,我把它画下来了。”

“挂念念那间屋子?”

“嗯。”她靠进他肩头,“等她长大了带她去看,告诉她那个罐子是谁叠的。”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手指却把书页轻轻合上了。“虞优,这几天照顾念念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我妈当年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虞优侧过头来看着他。

“半夜醒好几次,换尿布、喂奶、哄睡。”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我脑子里有我妈抱着我的画面,但那个画面只有一个背光的角度。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虞优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你现在知道了。你抱着念念的时候想什么,你妈那时候就在想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她,窗外落日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渗进来铺在他侧脸上,把他眼里的那层光映得暖而柔软。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做了一个很慢的深呼吸,像把那句未说完的话收进了肺里。

“厉择宴。”

“嗯。”

“你不是一个人抱着她。”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知道。”

新的事物在第三周的时候出现了。虞优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来自一家艺术杂志的约稿函,编辑说看到她的作品很想邀请她写一篇创作手记,主题可以围绕她最近生活状态的转变来展开。她正想着怎么回复,何蓁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些。

“虞优,你看到今天的艺术市场周报了吗?”

“没。怎么了?”

何蓁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有个叫许枫的年轻画家发了一篇专访,她说她的创作灵感来自于几年前偶然看到的一幅速写,那幅速写‘画的是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有光’。”

虞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提你的名字,但专访里描述的那幅速写跟你大学期间那幅蓝色木门几乎一模一样。”何蓁的声音压低了,“圈子里已经开始有人讨论了。”

虞优挂了电话之后翻出那篇专访看了一遍。许枫,二十五岁,美院毕业,近两年在圈内崭露头角。专访里她形容那幅“启发了她创作方向”的速写是“在伦敦一家旧画廊偶然看到的”。但虞优知道她大学期间那幅速写从来没有公开展出过,只夹在自己的速写本里,那本速写本宋栀翻过,被拍过照,后来流到了谁手里,她大概能猜到脉络。

晚上厉择宴回家的时候虞优把那篇专访给他看了。他坐在沙发上读完,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表情平淡,但虞优注意到他放下手机之后伸手摸了摸摇篮里女儿的头,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觉得是她自己临摹了那幅速写,还是有人给了她那幅速写的照片?”厉择宴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速写本被宋栀拍过照。许枫拿到那张照片的途径,很可能是宋鹤年那条线的延伸。”

厉择宴的指尖在女儿的小手上停了一下。“宋鹤年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

“但那条线留下来的东西还在流。”虞优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幕,“许枫只是一个接收端口。她可能不知道那张速写是谁画的,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

客厅安静了几秒。摇篮里的念念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虞优看着她女儿安睡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从旧线延伸过来的新事,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看着是新的纹路,但源头是旧的那层冷。

“你打算怎么处理?”厉择宴问。

虞优想了一会儿。“给杂志社发一封公开信,把那幅速写的原作照片和创作时间发出来。不用追责,只是把归属说清楚。”

“然后呢?”

“然后继续画我的画。”她弯了弯嘴角,“那些霜花看着多,阳光出来就化了。”

许枫的事在公开信发出之后确实慢慢平息了。圈内的讨论从“谁的构思被借鉴了”变成了“这种借鉴其实没什么好争的,看谁画得更好”。虞优没有继续追查那幅速写的照片是怎么流出去的,因为她知道如果一直沿着那条旧线往下挖,她会一直挖一直挖,把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痕迹翻来覆去地看。而她不想把现在的时间花在那些已经翻过去的事情上。

她更想花时间在摇篮里那个正在慢慢变重的小人儿身上,和旁边那个学会了半夜闭着眼也能把奶瓶拿稳的男人身上。

有天晚上念念刚吃完奶打了个大大的嗝,厉择宴把她接过去竖着抱在肩头轻轻拍背。婴儿的小脸趴在他肩上,闭着眼嘴唇微微翘着,像做了一个什么舒服的梦。他低头看着虞优,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一家三人的剪影投在墙壁上,三个不同大小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幅不需要线条就能读懂的画。

“虞优。”

“嗯。”

“她刚才睁眼看了我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

虞优弯着嘴角看着他和女儿之间那道隔着空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觉得所有从旧线延伸过来的新霜花,都会在春天来的时候化成水渗进土里。而那些水会流走,不会留在她脚下。

因为她脚下踩着的地,已经被人用二十年的时间浇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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