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HE  先婚后爱     

第五十章:纸局

错误讯号

十一月末的时候,虞优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合作邀约。邀约来自一家叫"明堂文化"的机构,说是正在筹备一个以"东方意象"为主题的大型群展,想邀她作为主要参展艺术家之一。邮件写得很正式,附了策展方案和参展名单,其中几个名字虞优确实听说过,水准不低。合作的条款也很优厚——独立展区、画册专页、全程的推广预算,对一位年轻的画家来说几乎是顶配的待遇。

虞优把邮件转给何蓁的时候,何蓁的反应比她还谨慎。她坐在虞优画室的藤椅上把策划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放下文件夹皱了皱眉:"条件太好了。好得像在钓你。"

"你也觉得?"

"嗯。"何蓁指了指参展名单里的主办方介绍栏,"你看这里,'明堂文化'的法人代表名字叫魏忱。我查过,魏忱是宋鹤年海外投资公司的关联人。这家机构表面看着独立,但底子跟宋鹤年那条线有关系。"

虞优把"魏忱"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宋鹤年换了一个面具,用一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文化机构来递橄榄枝。这次不是宋栀出面了,是一个专业得多的、商业层面的靠近——用优厚的合作条件让她主动接过那根线。

"你怎么想的?"何蓁问。

虞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三十四周的弧形在掌心下安稳而温热。宝宝在里面轻轻翻了个身,力道比以前更明显了,像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我想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条件。"她说,"不回绝也不答应,拖着。"

何蓁点了点头,说帮她把后续的沟通先接着,不直接让虞优出面。

晚上虞优把这件事跟厉择宴说了。他正在给她做睡前按摩,掌根沿着她酸胀的腰背慢慢推压,听完了整个过程。虞优趴着感受他手掌的力道和温度,等他说什么,可他安静地揉完了整段腰背才开口。

"你做得对。拖着,等他们出下一步。"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是什么?"

"如果那份合作邀约是钓饵,下一步他们会找一个人来推动你签约。"他把她扶着坐起来,从背后环住她,手掌贴在她肚子上,"可能是圈内你尊敬的前辈,也可能是某个跟你关系不错的同行。他们会通过第三方来说服你接下这个合作。"

虞优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把这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鹤年用一个壳机构发出邀约,然后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当说客,让她觉得这个合作是被多方认可的。

"那如果真有那个人来当说客呢?"她问。

"那就看那个人值不值得你信。"

"如果是卫玠呢?"

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顿了一下。"卫玠在巴黎的时候跟明堂文化有过交集。如果他来当说客,说明宋鹤年已经摸到了你在伦敦那个圈子里的关系网。"

虞优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卫玠回来之后他们见过两次,喝过咖啡,聊过她在伦敦时期的旧事。他确实是个温暖而可靠的旧友,但如果宋鹤年把他变成了线的一部分,那条线的末端就会从让她不熟悉的人靠近变成让她熟悉的人说服。

"我希望不会是卫玠。"她说。

"我也是。"

隔了一周,卫玠的微信来了。消息发得很日常,先是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预产期什么时候,然后自然而然地带了一句"对了,我听说明堂文化在准备一个新群展,有人托我问你有没有兴趣"。虞优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立刻回复。

她关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深秋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幅被大笔削去了细节的速写。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脚步声,厉择宴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卫玠来了?"

"嗯。他问我明堂文化的展感不感兴趣。"虞优侧头看着他,"你说对了。他当了那个说客。"

厉择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的槐树。"你怎么回他?"

"还没回。在想怎么回。"

"你想怎么回?"

虞优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把一枝枯桠吹得轻轻摇晃了一下,像在替她摆动一个犹豫的念头。"我想说实话。告诉他我已经知道明堂文化跟宋鹤年有关系,告诉他我不打算跟宋鹤年那条线上的任何机构合作。"

厉择宴偏头看着她。窗外的天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眼投下一层均匀的灰。"你确定要说实话?"

"如果卫玠真的值得做我的朋友,他知道实情之后会理解我的选择。如果他只是为了宋鹤年的人情来当说客,那他听到了实情自然会退回去。"

"那就说吧。"

虞优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有三行:"卫玠,明堂文化的底子我查过了,跟宋鹤年有关。我暂时不打算跟那边合作。谢谢你想着我,但这个邀约我接不了。"

卫玠隔了半小时才回。虞优盯着屏幕上那行"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了好几回,最后收到的是一条简短的消息:"明白了。抱歉,我没有查清楚就转达给你。是我疏忽了。"

虞优看着那条消息,觉得卫玠那句"是我疏忽了"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他只是在他知情与不知情之间选了一个可以让两边都体面的措辞。她没有继续追问,回了一个"没关系",然后锁了屏幕。

那天晚上厉择宴靠在床头看书,虞优侧躺在他旁边,手搭在肚子上。宝宝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了,经常半夜把她踹醒,翻身的时候整个肚子的形状都在变化。她摸着肚子上一个硬硬的凸起,大概是小脚丫蹬出来的弧度,轻轻按了按,那个凸起缩回去又顶回来,像在跟她玩什么游戏。

"她今天很有精神。"厉择宴放下书看着她鼓起的肚子。

"大概是知道她妈今天做了个挺重要的决定。"虞优侧过身来面朝他,"我回绝了明堂文化,跟卫玠说了实话。"

他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肚子上那个硬硬的凸起,宝宝在里面蹬了一下正好顶在他掌心。他弯了弯嘴角。"她踢得更有力了。像在给你鼓掌。"

虞优笑了,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暖烘烘的,带着书页纸浆的气息和体温。"厉择宴,你说宋鹤年知道我没上钩,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的手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她后颈轻轻捏了捏。"他不会再用明堂文化这条线了。但他也不会停。宋鹤年的做事逻辑是换方向不换目的。你挡了这条路,他会找另一条。"

"那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看着。你已经在做了。"

虞优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月光在黑暗里晃动了一瞬又静止下来。

"厉择宴。"她闭着眼轻声喊他。

"嗯。"

"你之前说过,你在伦敦的时候跟宋鹤年碰过一面。那次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父亲当年如果听我的,厉氏现在可能不止这个规模'。"

虞优在他怀里睁开眼。"他在否定你父亲。"

"他在试探我。想知道我会不会对我父亲的决定产生动摇。"

"你动摇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平静而笃定,"我父亲做过什么决定都不影响他是我父亲。"

虞优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感觉到他的心跳在那句话之后依然平稳地响着。那条从宋鹤年伸过来的线,今天被她切断了其中的一小段。她知道后面还会有别的段落伸过来,但她已经知道怎么辨别线的颜色了。那些看起来像"机会"的线、像"关怀"的线、像"旧友的推荐"的线——她都能认出来了。

"厉择宴。"她闷声说。

"嗯。"

"今天的事我处理完了。明天开始,我只想专心等她来。"

他的手臂环紧了一些。"那就专心等她。别的事我来挡。"

虞优在他怀里闭上眼,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又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我也在等。深秋的夜安静而漫长,但被子里两个人的体温和宝宝偶尔的蠕动,让整个夜晚的时间变得柔软而密实。

她会等着那个人,等那道被模仿的门真正打开的时候,看见站在里面的那些人都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