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在画室事件之后,发来了一条措辞诚恳的消息。
消息很长,大意是说那天展厅里那幅夜梅是她临摹虞优速写本的习作,因为实在太喜欢那个构图和色调,就忍不住画了一幅放在自己的展览里,没有事先征求同意是她的失误。她言辞恳切地道歉,说已经把画撤下来了,希望虞优能原谅她。
虞优把这封信翻了两遍,拿给厉择宴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水果。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把切好的蜜瓜放进碗里推到她面前。"她在换策略。"
"什么策略?"
"从暗处试探变成明处示弱。让你觉得她有悔意,从而对她放松戒心。"他用湿布擦了擦刀,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如果你回她'没关系,下次注意就行',她就会觉得这道裂缝已经修好了,可以继续靠近。"
虞优叉了一块蜜瓜塞进嘴里。蜜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的清爽暂时压住了心里那根微妙的刺。"那我该回什么?"
"回'收到了,以后请不要再这样做。'"
"这么简短?"
"简短才有力。"他走过来从她叉子上把剩下半块蜜瓜叼走了,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难得地显出一丝跟他平时形象不太相符的放松,"你回得太礼貌,她会觉得你很好说服。"
虞优于是回了简短的一句话:"收到了。以后请不要再这样做。"
宋栀过了半小时才回:"好的,虞老师。真的很抱歉。"
虞优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蜜瓜。她靠进沙发里,看着厉择宴坐回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肚子上。宝宝在掌心下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隆起的弧度,嘴角弯了弯。
"她好像也在生气。"虞优说。
"生气有人偷看她妈妈的画?"
"也许是生气有人让她妈不舒服了。"
厉择宴的指尖在肚皮上轻轻画着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宝宝在里面踢了一下正合上他的节奏,像在回应那个弧线。"虞优,她出生之后,我会教她怎么分辨别人是真的对她好,还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虞优侧头看着他在灯光下柔和下来的侧脸。"那你怎么教她?"
"先教她看她爸爸怎么对她妈妈的。"他偏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等她看懂了,自然就学会分辨了。"
虞优弯了弯嘴角,把脸靠在他肩头继续吃蜜瓜。宋栀那条道歉的线被那个简短有力的回复挡在了对面,她暂时不想再顺着它延伸下去了。
周末的时候时悦和沈渡来家里吃饭。时悦进门的时候换了一种虞优没见过的状态——她穿着件浅杏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放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柔和了一层。沈渡走在她旁边替她拎着带来的水果和点心,进门的时候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又分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已经碰过很多次了。
虞优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走进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厉择宴从厨房出来接过沈渡手里的东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男人之间确认的眼神。沈渡微微点了一下头,厉择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继续做菜了。
吃饭的时候时悦端着碗喝汤,忽然放下碗说:"优优,我跟沈渡下个月打算搬一起住。"
虞优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下个月?"
"嗯。他租的房子合同年底到期,我那边工作室的楼上刚好空出一套,比他现在的地方大一点,离他公司也近。"时悦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们商量过了,先试试住一起。"
虞优转头看沈渡。沈渡正端着碗吃饭,表情沉稳但耳根微微泛着一层薄红。他迎着虞优的目光点了点头:"厉太太,我会好好对时悦的。"
"我知道你会。"虞优放下汤碗,伸手拍了拍时悦的手背,"你们都定下来了,就好好过。"
时悦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什么也没说,但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厉择宴在桌子底下伸过手来握了一下虞优的膝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夹菜。虞优知道他在说——都会好的。
那天吃完饭之后时悦拉着虞优到卧室说话。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虞优靠在床头用靠枕垫着腰,时悦盘腿坐在她旁边。"优优,你最近看起来比之前累。是不是画画太忙了?"
"还好,就是肚子大了之后什么都比从前费劲。"虞优摸了摸隆起的弧面,"而且最近有个人老想靠近我,我得留点神。"
时悦立刻警觉起来:"谁?"
虞优把宋栀的事简要说了。时悦听完之后皱眉沉默了一会儿:"这女的有点邪门啊。翻你速写本?临摹你的画挂自己展里?她到底想干嘛?"
"大概是想让我觉得她跟我很近。"虞优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幅新画的速写拿下来给时悦看,"她临摹了我的冬夜梅花,画了一幅几乎一样的放在自己的展览里。我那天看到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
时悦接过速写看了看,上面是虞优新画的一幅小稿——两扇门并排立着,一扇开着,一扇半掩,光从两扇门的缝隙里同时透出来。"这是你新画的?"
"嗯。在画室密码锁换了之后画的。"
"两扇门是什么意思?"
"一扇是真正的门,另一扇是被模仿的门。"虞优把速写接回来放在床头,"我在想那个临摹我的人,她站在哪一扇门后面。"
时悦安静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抱了抱虞优的肩膀。"优优,你以前画画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要防备谁的感觉。"
"以前也没有人翻我的速写本。"虞优靠进时悦肩头,"但我不会因为她就不画了。她越画,我越画。"
时悦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对。你画你的,她抄她的。抄的永远是抄的,原作才是原作。"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渡的事——时悦说起沈渡会在她熬夜改稿的时候默默端一杯热茶放在她桌边,从来不催她睡也不问她什么时候结束,就只是放杯茶然后走开。"他比我还会照顾人。"时悦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虞优看着她的表情觉得那个十六岁跟她一起翻墙逃课的女孩,已经站在了一扇自己选定的门前面了。
送走时悦和沈渡之后虞优靠在沙发上等厉择宴洗完碗出来。窗外的夜色深浓,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圈笼着沙发和她隆起的肚子。厉择宴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递给她一杯,在她旁边坐下。
"时悦要搬去跟沈渡住了。"虞优捧着牛奶杯暖手。
"嗯,沈渡上个月跟我提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的私事你决定'。"他偏头看着她,"但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虞优转头迎上他的目光:"什么话?"
"我说'别让她等你'。"
虞优看着他的眼睛,感觉那五个字里藏着他自己的某个投影。他没有等过她——他主动来了虞家,主动提了条件,主动走进了她的生活。但他大概也想过如果他没有那么主动的话,时悦和沈渡那种"一起住"的进展他可能要在别处看着。那幅六岁玉兰的照片他看了二十年,最终让他走进那扇门的是他自己迈出的那一步,而不是时间。
"厉择宴。"她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朝他,把手搁在他手心里。
"嗯。"
"你当初走那一步的时候紧张吗?"
他反扣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紧张。去虞家之前换了三次领带。"
虞优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个细节。她想象着那天下午他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领带的画面,一个在商业战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穿着整齐地去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换领带换了三次。
"你换领带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要是拒绝怎么办。"
"那你后来怎么进去的?"
"换完第三次的时候跟自己说——进去。她说不答应,再想下一步。"
虞优弯着嘴角把脸靠进他肩窝里,手掌贴着他胸口感觉那沉稳的心跳。她想着他站在虞家客厅里转身看她的第一眼,那双像猎人一样的眼睛里原来藏着换领带的手汗和'她要是拒绝怎么办'的忐忑。
"厉择宴。"她贴着他胸口闷声说。
"嗯。"
"你换领带的那条,应该是最后那条银灰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穿的是深蓝西装,配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那是三年前你在剑桥毕业典礼上拍的那张照片里戴过的。你选那条大概是因为那是你最确定自己是谁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虞优,你连我毕业典礼拍过什么照片都知道。"
"你书房书架第二层那本剑桥纪念册里夹着的。我翻到过。"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你以为你藏着的事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笑意慢慢变深了。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沿着她的耳廓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那你还知道我什么?"
"我还知道你十八岁买那幅莫奈的时候,在画框背后写了一行字。'给画玉兰的小孩'。"虞优弯着嘴角,杏眼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我上次回老宅把它翻出来看了。那行字在框子背面,不拆画框看不到。你藏得够深。"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吻得比平时久一些、深一些,像把那些被翻出来的旧秘密重新裹进一个新的瞬间里。虞优闭着眼回应他的吻,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的弧线。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虞优,"他的声音哑了一度,"你以后还会翻出多少东西?"
"不知道。"她笑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你藏多少我翻多少。反正你的事我早晚都会知道。"
他低低笑着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落地灯的光圈拢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沙发后面的墙壁上。窗外的夜色安静地流淌着,偶尔有风吹过窗台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虞优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想着那幅画框背后的字、他换过三次的领带、他书房里那本剑桥纪念册里夹着的照片——他的一切角落里都写着她的名字,而她现在正躺在写着她名字的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厉择宴。"
"嗯。"
"我们快有女儿了。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她爸爸在去见她妈妈之前换了三次领带。"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那你还要告诉她,她妈妈把爸爸的画框拆了翻出来看。"
"那是秘密交换。"
"那交换完了,睡觉。"
虞优笑着从他怀里退出来,拉着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摸了摸肚子——宝宝在里面翻了一个身,力道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她的左侧腹。"她也在听。"虞优侧头看他,"她记住了。以后你跟她说你等她妈妈等了二十年,她会说'你还换了三次领带呢'。"
厉择宴伸手替她把歪了的睡衣带子扶正,低头在她眉心碰了一下。"那你跟她说,换领带的时候她爸爸手在抖。"
虞优弯着嘴角拉着他进了卧室。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里交叠又分开,走向那张已经铺好被子的大床。
宋栀那条线暂时缩回去了,时悦和沈渡搬去同住了,旧画框背后的字被她发现了,换领带的秘密被摊开在了灯光下。虞优躺进被子里的时候觉得生活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大画,每添一笔就让整体的层次更深一层。有人在暗处临摹她的笔迹,但她知道原作跟临摹之间的区别——原作上面有一层温度,临摹没有。
她闭着眼,感觉到厉择宴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搭在她肚子上。宝宝在掌心下轻轻蠕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在那片温暖的沉默里沉进了睡意里。1
怎么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