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薄纱

宋栀的邀请在三天后如约而至。消息发得客气而自然："虞老师，我们美院下周五有个水彩教学的开放课堂，我想请您来做一次嘉宾，就分享您最近的创作思路就行，不用准备ppt，随便聊聊都行。学生们都很想见您。"

虞优把消息截图发给厉择宴，附了一句："去不去？"

厉择宴回得很快："去。我那天下午接你。"

虞优于是回了一条："好的，周五下午两点。谢谢邀请。"

宋栀秒回了一个笑脸。

周五那天虞优穿了一件宽松的藕粉色针织长裙，外面罩了件薄外套。三十周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走路的时候腰背需要微微后仰保持平衡，步伐也比从前慢了些。厉择宴上午有会，约了下午两点一刻在美院门口等她。虞优自己坐车到了美院门口，宋栀已经在门卫室旁边等着了，笑容温婉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

"虞老师，给你带了杯红枣茶，无糖的，适合孕妈妈喝。"宋栀把纸杯递给她，虞优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杯壁温热刚好，不烫手。她心里想的是：这杯茶能喝。但她也知道，在宋栀的世界里，连一杯茶的温度都是被计算过的。

开放课堂比虞优想的有意思。美院的水彩教室宽敞明亮，坐了二十来个学生，大部分是研究生。虞优坐在前面跟他们聊自己从水彩入门到现在的转变，聊到那幅玉兰从六岁到二十六岁的跨度时，有学生举手问她："虞老师，你的画里总是有门和光，这种意象是刻意设计的还是无意识流露的？"

虞优想了想："是无意识的。后来我先生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画的东西都像在等光从缝里透进来。我回去翻了翻从前的速写本，发现确实是这样。可能我一直觉得黑暗的东西旁边总会有一道缝。"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虞优看见宋栀坐在最后一排，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用一支银灰色的钢笔，字迹工整，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虞优收回视线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课堂结束之后几个学生围上来跟她聊，虞优一一回应了，大概一刻钟之后人群才慢慢散开。宋栀走到她旁边，拿着那本笔记本翻了翻："虞老师，我把你说的几个观点记下来了，回头整理一下发给你看看，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

"好啊。"虞优把空了的红枣茶杯放到回收台上，"那先谢谢了。"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宋栀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虞老师，我办公室在这边，要不要进来坐坐？我泡杯茶给你。"

虞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厉择宴说的两点一刻还有二十分钟，她点了点头跟着宋栀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心思——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桌上立着一个小画架，上面夹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速写。虞优的目光扫过那幅速写时停了一下——画的是一扇门，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跟她多年前画过的那幅速写几乎一样，只是门框的弧度略微不同。

"宋栀，"虞优的声音很平，"这幅画是你画的？"

宋栀正弯腰在茶水柜旁边找茶包，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嗯，前几天随手画的。怎么了？"

虞优看着那幅画，拇指慢慢摩挲着手包带子。"没什么。就是觉得画法有点像我以前的风格。"

宋栀笑了笑，把泡好的茶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可能无意中借鉴了你的用色习惯，我看过你很多画，多少有点影响。"

虞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追问。她坐在宋栀办公室的椅子上又看了两分钟那幅画，然后站起来说差不多了，该走了。宋栀送她下楼，在美院门口两个人道别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路边。厉择宴从车上下来，走过来伸手接过虞优手里的空茶杯和薄外套，顺势打量了一眼旁边的宋栀，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宋栀笑着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楼里。

上车之后虞优把刚才看到的跟厉择宴说了。她语气平淡，可说到"一幅跟我以前画过的速写几乎一模一样的门"时，她注意到厉择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让你看了那幅画？"他问。

"她说是随手画的。但她那间办公室布置得太周到了——书架的排列、窗台的绿萝、画架的位置，全是我会喜欢的风格。她如果只是想让我放松，为什么要放一幅明显模仿我的画在桌上给我看？"

厉择宴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身来看着她。"虞优，她在钓鱼。"

"钓什么？"

"试探你对相似度有多敏感。如果你看见了没说，她会觉得你不细心；如果说了，她就知道你在注意她。"他的目光沉而稳，"你说了。她现在知道你在注意她。"

虞优靠进座椅里沉默了几秒。"那我应该不说吗？"

"你做得对。"他的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指，"让她知道你在注意她，她反而会收一收。太警觉的猎物不容易下手。"

虞优弯了弯嘴角，反扣住他的手指。"那我以后见她的时候带点防备姿态。让她觉得我在防她。"

"你已经在了。"他松开手重新发动车子，"你坐她办公室椅子的时候，背一直靠着椅背，没有前倾。你在防她。"

虞优眨了一下眼，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身体语言。而他在美院门口短短几分钟已经观察到了。

"你观察这么细？"

"你的事我都细。"

虞优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那条从宋鹤年伸过来的线正在被两个人同时盯着。她盯末端，他盯源头，线中间每一个打结的地方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当晚睡前虞优趴在床上让厉择宴给腰背按摩。三十周的肚子让她的重心越来越前移，每天结束之后腰背酸胀得厉害。他坐在床边用掌根沿着她的脊柱两侧慢慢推压，力道适中，从肩膀一直推到腰窝。虞优把脸埋在枕头里舒服地哼了两声，半闭着眼享受那股酸胀被熨开的舒爽。

"宋栀办公室那幅画，"她闷声说，"我后来想了想，她可能是故意的。故意放一幅很像我的画在桌上，想看我看见之后的反应。"

"她确实很会布局。"厉择宴的手在她腰窝的位置停了一下，揉了揉那一片紧绷的肌肉，"宋鹤年教出来的。"

"那你说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她会暂时退一步。你警惕了，她就不会再主动往前伸。她会用一些看起来跟你无关的方式维持联系——比如发一篇文章给你看，或者在你朋友圈下面点个赞。保持存在感但不靠近。"

虞优趴着想了一会儿，觉得他预测的行为路径确实符合宋栀那张温婉无害的面孔背后的逻辑。她侧过脸露出半只眼睛看着他："厉择宴，你对付过宋鹤年那种人吗？"

"年轻的时候对付过。他跟我父亲交手的时候，我十四岁。"他的声音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后来他走了，我带厉氏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为那种人可能回来做准备。"

虞优趴在枕头上没有回答。她伸手摸索到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指轻轻握住，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和她掌心的温热混在一起。

"你十四岁就在做准备。现在三十几岁了。"她侧过头来看着他，"那你准备够了没有？"

他低垂着目光看着她，灯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准备到宋鹤年那条线再也不敢伸到你面前为止。"

"那你还差多少？"

他把手从她腰侧收回来，俯身低头在她后颈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皮肤停了一下，他开口的声音带着一阵轻微的气息拂过她的颈窝："已经够了。只是需要时间证明给他看。"

虞优趴在枕头上弯了弯嘴角，感觉到肚皮被床垫压着有一种踏实的存在感。肚子里的宝宝隔着床垫和她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像也在听着爸爸妈妈的对话。

她闭上眼，想着宋栀今天办公室桌上那幅画里深绿色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画得很细致，那束光的边缘被刻意处理得比她的原作模糊了一些，像在模仿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她现在不确定那幅画背后的意图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人跟她一起盯着那道缝。线伸出来的时候，会有人先看见。

"厉择宴。"她闭着眼轻声喊他。

"嗯。"

"我困了。"

他俯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又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睡吧。明天周末，你想吃什么我做。"

"葱油拌面。"

"好。"

虞优闭着眼听着他关灯上床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搭在她肚子上。手掌贴着她隆起的弧面，指尖微微蜷着，力道安然而放松。她在他的体温和呼吸里慢慢沉进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