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暗访

虞优在画廊办小型开放日那天，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何蓁提前一周就在朋友圈和公众号上发了预告，说画廊后院新布置了一个小型展间，陈列虞优最近几个月的水彩作品和部分早期的速写手稿。来的大多是圈内熟面孔和何蓁邀请的几位藏家，虞优坐在展间角落的藤椅上跟人聊天说话，肚子已经不小了，穿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长裙，腰间围了条浅米色的披肩。

大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人群里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穿了件浅绿色的羊毛开衫配白色长裤，头发松松挽着，五官柔和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既温和又机敏的神色。她站在一幅速写前面看得很仔细，虞优注意到她在那幅六岁玉兰的照片旁边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后来她走过来跟虞优打招呼，笑容温婉得体："虞老师，你的画真好。我叫宋栀，在美院读研，研究方向是当代水彩的表现力。正好路过看到这个开放日就进来了，希望没有打扰。"

虞优跟她聊了几句。宋栀说话很舒服，语调软而不黏，语速不急不慢，谈起画作的时候看得出确实有底子——她指出了虞优某幅水彩里用色的层次处理，说"这个地方如果留白再多一毫米，整个画面的呼吸感会更强"。虞优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两个人多聊了快二十分钟。宋栀走的时候加了她微信，说以后有机会请虞优去美院做个讲座。

晚上虞优跟厉择宴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替她揉浮肿的脚踝。"宋栀？姓宋？"

"嗯，美院的。说是路过看到开放日就进来了。"

厉择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是不是戴了条项链，坠子是个很小的圆形翡翠？"

虞优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你认识？"

"宋鹤年的侄女。"他把她的脚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按摩油，"她在美院读书，住在宋鹤年城里的房子。"

虞优沉默了几秒。又是宋鹤年那条线上的人。一个姓宋的年轻女人出现在她的开放日上，表现出了对她的作品极为了解程度的关注，加了微信说"以后有机会请你来做讲座"。所有动作看起来自然温婉，但如果把"宋鹤年"三个字放在背景里再看一遍，就带上了另一层颜色。

"她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想约我喝咖啡聊聊画。"虞优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我要回她吗？"

厉择宴看着她："你想去吗？"

虞优想了想："我想去。但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弯了弯嘴角，拿起她手机帮她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画廊斜对面那家咖啡馆，我跟我先生一起。"

宋栀过了几分钟回了个笑脸表情，说好的。

第二天下午虞优和厉择宴到咖啡馆的时候，宋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看见虞优身边的厉择宴时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温婉的笑容。三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题从水彩技法聊到当代艺术的市场趋势，宋栀全程没有提过"宋鹤年"三个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跟虞优套近乎的意图。她就像一个纯粹的、对虞优作品感兴趣的年轻学生，自然得几乎没有破绽。

告别的时候宋栀先走了。虞优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咖啡馆，端起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厉择宴，你觉得她今天来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他接过她手里凉了的杯子放回桌面，"她全程没提宋鹤年，就是因为想让你觉得她跟宋鹤年没有关系。这样才能慢慢接近你。"

"那她做到了吗？"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泡擦掉了。"她做得很好。但我了解宋鹤年，他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侄女来偶遇你。这条线他会继续放，你只要知道她是谁就行了。"

虞优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宋栀的朋友圈，全是美院的上课日常、画室里的进度、偶尔拍的路边野猫和一杯咖啡的拉花。没有任何跟宋鹤年相关的痕迹，像一个精心维护过的、清白无暇的展示面。

"她如果下次再约我，我可能还会去。"虞优放下手机看着厉择宴，"但我不会跟她聊你的事，也不会聊虞家的事。我就跟她聊画。"

"好。"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她想听画，你就跟她聊画。别的她问不出来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虞优躺在床上摸肚子，宝宝动得正欢。厉择宴洗完澡出来躺在她旁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肚子上。他刚洗过的手带着沐浴露的温热潮气，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宝宝在里面踢了一脚，力道比之前又大了些。

"她好像能认出你的手了。"虞优看着他的侧脸，"别人摸她不动，你摸她就踹。"

"她大概在说'爸爸你又来占我地盘了'。"

虞优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被他偏头躲开又转回来亲了一下她的手指。浴后的体温和清新的气息裹着她，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腿搭在他腿上，小腹轻轻顶着他的腰侧。

"厉择宴。"她轻声喊他。

"嗯。"

"今天宋栀坐在你对面的时候，她看了你好几眼。眼神不太对。"

厉择宴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停："她看我怎么了？"

"像在评估。不是那种喜欢你的眼神，是那种'原来你就是厉择宴'的打量的眼神。"

他低头看着她，浴后的头发还半湿地垂在额前，眼底的灯光映得他的表情柔和而清晰。"她大概在替宋鹤年看他心里那个人的照片，跟现实中是不是一样。"

"那你让她失望了？"

"她应该没有。"他弯了弯嘴角，俯身在她肚子上方落了一个吻，"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她看见的是我对你的样子。"

虞优弯了弯嘴角，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落在唇上的时候带着薄荷牙膏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手掌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指腹慢慢摩挲着她颈侧温热的脉动。虞优闭着眼感受着那个吻从轻到深再变缓的节奏，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短发里轻轻收紧。

他在她唇上又停了一会儿才松开，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暖黄的床头灯光里。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肚子，掌心贴着隆起的弧面，拇指画着极小的圈。

"二十七周了。"他说，"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你就能抱到她了。"

"现在还抱不到。"他低头把侧脸贴在她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感受着里面细柔的蠕动，"她动得比上周更有力了。"

虞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后脑勺微潮的发梢，感觉到他贴着她肚皮的呼吸温温地拂过皮肤。"厉择宴。"

"嗯。"

"宋栀那边，如果她再邀请我参加什么活动，我答应之前先问你。"

"好。"

"我不会自己一个人去跟她见面。"

他的嘴唇贴了贴她的肚皮，声音闷闷的："你已经在学怎么对付宋鹤年那一系的人了。"

"你教的。"虞优闭着眼，手掌搁在他的手背上，"你说过，要先看清楚线从哪里伸过来的。"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虞优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踢了一阵之后慢慢安静下去了，大概也被爸爸的体温哄睡了。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把宋栀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在脑海里又重新过了一遍。那张脸太精致了，精致到像一件刚刚打磨好的工具，还没被用过。

但她会继续观察那件工具。等到什么时候那道深藏的锋刃露出来。

窗外夜色深浓，月光安静地照在窗台上。虞优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慢慢沉进了睡意里。她梦到一幅画——一张桌子上放着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枝宋栀今天戴的那种浅绿色开衫上的那种颜色，像早春刚抽出来的叶子。叶子上有虫眼，但被人用极细的针脚缝上了。

她醒来的时候忘了那个梦的细节，只记得那根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