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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旧尘

错误讯号

宋鹤年的短信被删了之后,虞优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一周后,一个快递包裹出现在了画廊前台的签收处。包裹不大,牛皮纸信封,寄件人一栏写着"鹤年投资",没有寄件地址。何蓁拿给她的时候表情有些犹豫:"这个你要看吗?还是直接扔了?"

虞优接过那个信封掂了掂,很轻,大概里面只有几张纸。她坐在玻璃房里犹豫了大概两分钟,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封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复印件,复印的内容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文件首页——"虞氏集团与鹤年投资战略合作意向书",落款日期是她出生前一年。文件的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虞建国先生确认将名下城南地块开发权优先让渡于本合作方。"

虞优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城南地块开发权。她父亲名下有一块城南的地皮,这件事她听说过,但一直以为是虞家早年买下的一块普通商住用地。她不知道这块地跟"鹤年投资"有过优先让渡的合作意向,更不知道这份意向书后来没有执行,因为鹤年投资离开了国内市场。

她翻到复印件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笔迹跟备注栏的相同:"不知道虞家现在的女婿知不知道这件事。"

虞优把复印件折好收进了画室的抽屉里。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厉择宴开着车侧头看了她几次,问她是不是累了,她点了点头说"有点"。可她的脑子一直在转——虞家城南那块地皮、鹤年投资、厉择宴跟虞氏联姻时提出的条件是"让虞优来谈"。当初她父亲说"能找的人都找过了,只有厉家肯接这个烂摊子",可厉择宴为什么会接?他喜欢她是一方面,但一份跨国集团的掌门人,会因为对一个小女孩二十年前的惊鸿一瞥就主动跳进虞氏的财务泥潭里帮她收拾残局吗?

虞优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一直相信的那个"童话"。他确实等了她二十年,没错。但一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人,做任何选择都不会只有一个理由。

到家之后她走进书房,厉择宴正在回邮件。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厉择宴,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当初跟虞氏联姻,是不是跟城南那块地皮有关?"

厉择宴看着她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一瞬。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到的。"虞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件的照片给他看,"鹤年投资今天寄到画廊的。我爸曾经签过一份文件,把城南那块地皮的开发权优先让渡给宋鹤年。后来宋鹤年走了,那份文件没执行。你跟我爸联姻的时候,是不是也看上了那块地皮?"

厉择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复印件,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那个沉默比虞优预想中短——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了:"我看上那块地皮,是在看上你之后。"

虞优等着他说下去。

"你回国之前半年,虞氏的资金链问题就已经露出苗头了。我当时知道了。虞氏做的是房地产起家,名下最值钱的资产就是城南那块地。"他的声音很稳,"那块地如果单独拿出来转让,足够填补虞氏的所有缺口。但当时虞建国不肯卖,他说那是虞家起家的根。"

虞优听着他说,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来虞家提联姻的那天,确实做了两手准备。"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闪避,"第一,我要你。第二,如果你不肯嫁给我,我会用市价把城南那块地从虞氏手里买下来,帮虞氏度过危机。然后再慢慢接近你。"

虞优愣住了。她想象着另一种可能的版本——她说不嫁,他照样帮了虞氏,然后再用一种别的方式出现在她生活里。那会是什么方式?他会不会变成虞氏的一个合作方,隔三差五出现在她父亲的饭局上,或者在某次商业活动的间隙里跟她"偶遇"?

"所以是两手准备。"虞优重复了一遍。

"两手准备。"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但第一手成功了。你提了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城南那块地现在还在虞氏名下,我从来没有动过它。将来也不会动。"

虞优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指节微微用力像在传递某种笃定的重量。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虞家客厅里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猎手和猎物之间的一种明亮的锁定。现在她知道了,那个锁定的背后确实叠着一层商业的精密计算,可那层精密计算是为了兜住最坏的可能性,而不是为了替代最好的那个。

"宋鹤年寄这个给我,"虞优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锁了屏幕,"是想让我怀疑你。"

"我知道。"

"他想让我们之间有裂缝。"

"我知道。"

虞优抬眼看着他:"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解释?"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因为我想等你先问我。你不问我,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在找补。你自己看清楚了再来问我,我说的你才会信。"

虞优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拉到怀里。

"虞优,"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算计过很多事情。但对你,算计的那个版本是'如果她不要我,我还能用什么方式靠近她'。不是'如果她不要我,我还能怎么利用虞家'。"

她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那个节奏又稳又沉,像他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所有的算计和预留都已经被他摊开在了桌面上。不闪不避。

"那块地皮,"她闷声说,"真的还在虞氏名下?"

"真的。产权文件在我爸书房保险柜里,你想看明天就能看。"

虞优想了想,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那你明天陪我去我爸那儿一趟。我想看看原件。"

"好。"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现在能安心睡觉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又靠进了他怀里。"等等。你先告诉我,如果我当时没答应嫁给你,你真的会买下那块地然后慢慢追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几乎像少年人的坦然:"会。但可能会追得慢一点。因为你那时候不认识我,忽然出现一个男人天天送画具和热奶茶,大概会被你当成变态。"

虞优在他怀里笑出了声,笑得肚子都在轻轻颤。里面的小东西被她笑得也动了起来,一脚踢在他贴着她后腰的掌心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被踢的地方,弯了弯嘴角。

"她同意了。"他说。

"同意什么?"

"同意她爸追她妈的方式虽然有两手准备,但挺好看的。"

虞优笑着从他怀里退出去拉着他往卧室走:"行了,今天的情报交换到此为止。明天去找我爸看原件,然后把宋鹤年的快递单号给你法务部,查查他从哪儿寄的。"

厉择宴被她拉着走,低头看着她后脑勺那个跟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髻,目光里的沉被她几句话慢慢化成了温。"你刚才说'然后'的时候,语气像在安排工作。"

"跟你学的。"她没回头,拉着他进了卧室,"上床睡觉,明天有事要做。"

关了灯之后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黑暗里虞优伸手摸到了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里。"厉择宴。"

"嗯。"

"你当初有那两手准备,我忽然觉得你更厉害了。不是只靠直觉做事的人,但又能在直觉和算计之间选直觉。"

他在黑暗里握紧了她的手。"因为直觉选了你。"

她弯了弯嘴角,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睡吧。明天看原件。"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窗台。虞优闭着眼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心里那条刚被宋鹤年投石进去的河面,已经把波纹消化干净了。水面静下来的时候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因为能看见河底了。她看见他在那里放了一块石头,石头边沿刻着两个字的边缘——"两手",但石头稳稳地沉在水底,不动。

第二天去虞家的路上虞优把那张复印件又拿出来看了看。虞建国看见那张纸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着虞优和厉择宴并肩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虞建国问。

"宋鹤年寄给我的。"虞优的语气平静,"爸,城那块地真的是虞家的根吗?"

虞建国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端坐着的女婿。他叹了口气,把复印件放在茶几上。"那块地是虞家起家的根没错。当年确实跟鹤年投资签过优先让渡的意向书,但那是在虞氏扩张最需要资金的时候签的。后来鹤年投资撤了,那份文件就作废了。"他转向厉择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择宴,你跟我联姻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那块地。"

厉择宴迎着他的目光:"那是你的地。我不会要。"

虞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复印件拿起来撕成了两半。"优优,这东西别留着了。宋鹤年拿它来挑事,你不用理他。虞家的事你爸自己能处理。"

虞优看着她爸把碎纸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忽然觉得她爸也是那种"有两手准备"的人。当年跟鹤年投资签意向书的时候,他大概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现在他选择撕掉复印件而不是留着备用的做法,说明他选了一条路走到底了。

从虞家出来之后虞优站在门口看着头顶湛蓝的天。深秋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身上,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东西正踢得欢。

"厉择宴。"她没有回头喊他。

"嗯。"

"宋鹤年那条线,你确定他不会再伸过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同一片天。"我让人查了他的入境记录和资金流向。他确实是回来做投资的,不是专程来找你。寄那张复印件大概是顺手,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因此松个口子。"

"那你会松口吗?"

"不会。"他侧头看着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折出一小片金碎的光,"我花了那么多年才把口子焊上,不会再让别人打开。"

虞优弯了弯嘴角,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了。回家。我今天想吃蟹粉小笼,让人送到家里。"

"好。"

两个人沿着深秋的街道走回停车的方向,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着往前移动。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从他们身边飘过。虞优低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宋鹤年寄来的那张复印件像其中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短暂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然后被风吹走了。它可能会落在别处,但不会再落在她脚边了。

因为有人提前把路扫过了。1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੭ˊᵕˋ)੭,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