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第一次注意到那串陌生的号码,是在二十四周产检后第三天。
那天她正在画室整理旧稿,手机震了一下,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是简短的两行字:"虞小姐,好久不见。你大概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画的玉兰。方便的话,想约你喝杯茶。宋。"
虞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这个名字在记忆里搜了一圈,没有任何印象。她回了一条礼貌的询问:"请问您是?"
对方隔了半小时才回:"宋鹤年。你先生应该知道我。"
虞优没有再回。她把那条短信截图发给了厉择宴,附了一个问号。厉择宴的回复比她预想中快很多,她几乎能想象他在会议间隙看到那条截图时皱眉的样子:"宋鹤年是我父亲当年的合伙人之一。后来分道扬镳,他去了海外做投资。最近确实有风声说他回来了。别见他。"
虞优盯着"别见他"三个字看了几遍。厉择宴很少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他总是说"你愿意的话"或者"你觉得呢"——可这次直接用了"别"。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短信删了。
但那条短信像一颗被随手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不深,可虞优记住了"宋鹤年"这个名字,也记住了厉择宴说"别见他"时的那种干脆利落。她后来在整理厉择宴书房文件的时候,偶尔翻到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合影。照片上厉择宴的父亲站在中间,旁边是年轻的虞建国,另一侧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眉目温和但眼底有种说不清的锐利。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98年,厉氏与鹤年投资签约留念"。
这就是宋鹤年。
虞优把相册放回原处,没有追问厉择宴。她感觉到这条线埋得很深,深到厉择宴只用三个字就画了一堵墙,而她暂时站在墙的这一侧,没有着急翻过去。
一周后虞优去产检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她在产科候诊区坐着等叫号,旁边坐下了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小腹的弧度比她还大一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对方先笑了,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你也是来产检的?几周了?"对方主动开口,声音温柔。
"二十五周。你呢?"
"二十八周了。我姓苏,苏晚。你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画画的?我在一个艺术公众号上看到过你的专访。"
虞优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了。苏晚是大学老师,教比较文学,丈夫在外企做高管,两个人都是头胎。候诊区里漫长的等待因为有了说话的人而变得快了起来。苏晚说到自己的孩子胎动特别厉害,"半夜踹得我睡不着觉",虞优说她的宝宝也差不多,"但踢她爸爸的时候比较用力"。
分开的时候她们加了微信。苏晚说下个月有个孕期妈妈的小型沙龙,问虞优要不要一起去。虞优答应了。
那天晚上虞优跟厉择宴说起苏晚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书。"苏晚?"他合上书抬眼,"她丈夫是不是姓林?"
虞优想了想:"我没问。怎么了?"
"厉氏之前跟林家有过一个项目合作。后来宋鹤年那边的投资链出了问题,林家也被波及了一些。不过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应该早就过去了。"
又是宋鹤年。这个名字从厉择宴嘴里第二次出现的时候,虞优感觉到那条线在她的感知里微微绷紧了一些。
"宋鹤年跟你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她终于问了出来。
厉择宴看着她,停顿了几秒才开口。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她,手伸过来覆在她肚子上。"他是我爸当年的合伙人,也是后来把我爸推入一场财务争议的核心人物。我爸去世那年,他手里有一些不利于我爸的账目,原本打算在股东会上拿出来。后来我接手了公司,把那些账目的影响压下去了,他也就离开了厉氏去海外发展。"
"他手里的账目……"
"跟我二叔那本差不多,但涉及的钱款更大、牵扯的人更多。如果翻出来,会动摇我爸在厉氏历史上的形象。"他看着她,眼底有暗光浮动,"虞优,我没办法保证他回来的目的。但他找上你,一定不是单纯叙旧。"
虞优听着他说完,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我把他短信删了。他如果还来找我,我会告诉你。"
他反扣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如果他真的找到你面前,你唯一要做的是立刻打电话给我。"
"好。"
"不管他跟你说什么,别信。"
虞优弯了弯嘴角,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知道了。他要是跟我说'你老公其实不爱你的'这种话,我就回他'他说了他等了二十年'。"
厉择宴被她逗得唇角弯了一下,可眼底那层暗光没有完全散。"虞优,宋鹤年这个人很擅长用语言拉近距离。他可能会跟你聊画、聊艺术、聊任何你觉得安全的领域,但那些都是入口。"
"像钓鱼?"
"像钓鱼。"
虞优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我这条鱼比较大,肚子里还带了一条小的。他钓不动的。"
厉择宴把她揽进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你当然钓不动。你是我养的。"
她笑着在他怀里拱了拱,感觉到他那句"别见他"底下的那层沉重,像把某扇旧门的锁又拧紧了一圈。
周末的时候苏晚发来消息,说周末的孕期沙龙在城南一家亲子咖啡馆举行,问虞优有没有兴趣。虞优看了一眼日历,厉择宴那天下午有个推不掉的董事会议,她独自在家也确实无事可做,便答应了。
沙龙办得轻松随意,来了七八个准妈妈,围坐在咖啡馆二楼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果汁和无糖点心。苏晚坐她旁边,给她介绍了一圈人。虞优坐在那里听大家聊备产经验和育儿规划,偶尔接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
中途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咖啡馆楼梯口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面的轮廓让虞优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姿态她见过,在那张旧相册里。瘦高的身形,戴眼镜,侧脸眉目温和但嘴角的线条藏着一种锐利。她站着没有动,对方似乎感应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了一瞬。那个男人先笑了,点了点头,像认识她的样子。
虞优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榻榻米区。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但脸上表情如常。她拿出手机给厉择宴发了条消息:【宋鹤年是不是戴眼镜、瘦高个、笑起来嘴角有点往下压?】
厉择宴隔了两分钟才回:【你看到他了?】
虞优:【亲子咖啡馆二楼楼梯口。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就回来了。】
厉择宴没有回文字,三分钟后他的电话打了过来。虞优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了些:"你在哪个咖啡馆?"
虞优报了名字。他在那边说了句"二十分钟到,你别下楼,在二楼坐着",然后挂了。
虞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跟旁边的苏晚聊婴儿背带哪个牌子好用,脸上挂着轻松自如的笑。她感觉到楼梯口那道视线偶尔扫过来,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在暗处踱步,不急不躁地等着什么。
但她坐在榻榻米上没有动。她端着一杯无糖果汁慢慢地喝,跟苏晚讨论婴儿车避震性能的重要,聊着聊着还会笑两声。那道视线在二十分钟后终于收了回去,她余光看见那个灰西装的身影从楼梯口消失了。
又过了几分钟,厉择宴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其他人,直接蹲在她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虞优冲他笑了笑:"他就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没过来说话。我按你说的没理他。"
厉择宴站起来,目光掠过楼梯口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他跟旁边的苏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伸手扶虞优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下楼的时候虞优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比平时紧。她偏头小声说:"我没事。他可能就是想来看我长什么样。"
"他看到了。"厉择宴的声音低而平,"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虞优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去"处理"那条即将伸过来的线,也许是一通电话、一封邮件、一句轻描淡写但重量十足的话。她只需要知道他处理了,那条线被切断了,至少暂时不会再往她的方向延伸。
上车之后虞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搭在肚子上。宝宝在安静了一阵之后轻轻动了动,像在确认周围安全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凸起,感受到掌心下细柔的蠕动。
"厉择宴。"她偏头看他。
"嗯。"
"宋鹤年跟我爸那张旧照片里,你爸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他后来知道宋鹤年手里有他的账目了吗?"
厉择宴的指节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走的时候不知道。"
虞优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他语气里那层沉重是什么。他父亲不知道曾经信任的人手里攥着能刺伤他的刃,而厉择宴十四岁那年得独自一人面对那把刃被抽出来的可能。他处理了三房的旧账、压住了宋鹤年手里的东西、一路走到了今天。那条暗线他其实已经处理过很多次了,只是每次被触动,他都得再确认一遍自己把线头握得够紧。
"厉择宴。"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以后不用怕。宋鹤年也好,谁也好了,你握着的东西不会松。你爸留下的东西、你妈留下的那床被子、念念的星星罐,我都在。"
车在红灯前停住了。他偏头看着她,秋日午后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流动的金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搁在膝头的手。
绿灯亮了,他松开手继续开车。可虞优知道,他握着她手的那几秒已经传递完了所有他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