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二十三周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轻盈期。孕吐彻底消失了,精力回升,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样容易喘。何蓁说她的脸都在发光,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脸颊被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养出了红润的弧线。
她最近开始接一些独立的小项目了。上个月联展之后有几位画廊主记住了她的名字,发来合作邀约,其中一家在城南的独立空间邀请她做一次小型讲座,主题是"绘画与记忆"。虞优犹豫了几天,最终应了下来。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固定在"厉择宴的太太"或者"正在怀孕的画家"这两个标签之间摇摆,她希望别人看见她的时候首先想起的是她画过的那些玉兰、夜海、闭着的门和门缝里透出的光。
讲座定在周四下午。虞优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小腹的弧度被织物的垂坠感修饰得柔和而自然。她提前半小时到了那个独立空间,白色的展厅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年轻画者和艺术院校的学生。她站在讲台后面调话筒的时候,看见台下最后一排有个人靠墙站着,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可那副轮廓她太熟了——厉择宴把她送到门口就说了"回公司开会",结果这个会显然没开成。
她忍着嘴角的笑意收回目光,开始了她的讲座。
"今天想跟大家聊的是'记忆的落脚点'。"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比平时更清透一些,"我小时候画过一幅玉兰,画完了就再也没见过。二十年后我先生把它买回来挂在了我们家的墙上。他跟我说他十六岁就知道那幅画是我的。"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虞优继续讲,"后来我画画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些以为丢了的东西其实都还在某处落着脚。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创造新的,是找到那条路回去。"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后面有提问环节。有个年轻女孩举手问她:"虞老师,你先生买回那幅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虞优想了想,笑了:"感觉像被人用一个二十年的回旋镖打中了心脏。疼,但是是好的疼。"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讲座结束后几个年轻画者围上来跟她聊,虞优一一回应着她们的提问,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那个灰色身影正靠在墙上看着这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拿的宣传册。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虞优才走过去。厉择宴还靠在墙边,见她走过来把宣传册合上放回架子上。"讲得很好。"
"你开会开完了?"
"开到一半出来的。"他伸手把她肩头落了的一根线头捻掉了,"听你讲完再回去补会。"
虞优仰头看着他:"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比沈渡汇报工作的时候流畅。"他弯了弯嘴角,"而且你知道那个女孩站起来问问题的前一秒在跟她旁边的人说'她真的好温柔'。"
"你连这个都听见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清楚。"
虞优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被他顺势握住手。走出独立空间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地,秋老虎的热度还残存着,她眯着眼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厉择宴站在她旁边,用手替她挡了一下正午直射的光线。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而且它现在看得出来是怀孕的人了。"
"之前看不出来?"
"之前像吃多了。"
虞优笑着又拧了他一下。车子来了,他替她拉开门,伸手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她落座的时候侧头从车窗里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独立空间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目光落在厉择宴替她关车门的动作上,嘴角带着一种"原来那就是那个二十年回旋镖"的笑意。
虞优朝她挥了挥手,女孩笑着也挥了挥。
讲座的反馈比预期还好。何蓁第二天发来一篇相关公众号的推送,标题是"虞优:我们以为丢了的记忆其实都在落着脚",底下评论区一百多条,大部分是听了讲座之后写的感想。虞优翻完那些评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更牢固地固定住了。
厉择宴晚上回家的时候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虞优想了想说:"想回一趟老宅。福叔说玉兰树秋天也开过几朵反季的花,我想去看看。"
"行。周六去,住一晚。"
"你不用处理集团的事?"
"沈渡在。"他换好家居服走出来,把她从沙发上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坐下,"而且我想去看看那棵反季玉兰。"
周六回老宅的时候天高云淡。福叔说院子里的玉兰确实反季开了几朵,虽然不及春天盛大,但白中带粉的花瓣映着秋天湛蓝的天别有一番风味。虞优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零星的白花,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一枝。
"它以为春天又来了。"她侧头跟站在旁边的厉择宴说。
"它可能想在你走之前再开一次。"
虞优弯着嘴角把手收回来,挽着他的胳膊往粉色小屋走。屋里的星星罐依然在窗台上立着,秋天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彩纸星星照得半透明。她走过去轻轻转了转罐子,星星们在光下翻了个面。
"厉择宴。"她看着那罐星星开口,"我昨天讲座里说的那些话,其实还有一句没讲完。"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
"我说那些以为丢了的记忆其实都还在某处落着脚。但我没说的是,有些记忆之所以能找到落脚的地方,是因为有人一直替它留着位置。"她侧头看着他,秋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你替念念留了星星罐,替我留了那幅画,替你妈留了那床被子。你一直在替别人留着位置。"
他低头看着她,光线在他眼瞳深处折出一小片暖金色。"虞优,"他开口,"你也在替我留着位置。我以前不知道有人会替我留位置。"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秋天的薄毛衣传过来,又稳又沉。肚子里的宝宝轻轻动了一下,像在也靠近那个声音。
"以后我们的位置越留越多。"她贴着他胸口闷声说,"念念的、你妈的、我的、小豆子的、以后的以后的。这间屋子会越来越满。"
他环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满了好。满了就不会空了。"
两个人站在粉色小屋的窗台前抱了一会儿,阳光把那罐星星的影子投在旧书桌上。虞优闭着眼数他的心跳,觉得那个节奏跟她肚子里的节奏在某个频率上慢慢靠拢了。
晚上在东厢房的炕上躺下的时候,虞优侧身面对着厉择宴,他的手掌照例贴着她的肚子。秋天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一点凉意,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厉择宴。"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种回忆的轻:"十六岁在剑桥宿舍里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想过一种可能——那个画睡莲的小女孩长大之后要是还画画就好了。二十一岁从剑桥回来接手公司的时候,我想过另一种可能——她在国外读书,等我站稳了再去看看她。"他顿了顿,"但没想过真的能这样躺着、手贴着你肚子、听着她的心跳。"
虞优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那你那时候想象的画面跟现在差多少?"
"差很多。想象里没有她踢我耳朵这一项。"
她笑出了声,肚子随着笑轻轻抖了一下,里面的小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厉择宴的手感到了那双重震动,在黑暗里低低笑了一声。
"虞优。"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让福叔做。"
"小米粥。加红枣。"
"好。"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听着窗外秋虫细密的鸣叫和院子里偶尔刮过的风。那几朵反季的玉兰大概还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开了又落,落了也许还会再开。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有人一直替她留着位置,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在他的心跳和宝宝偶尔的翻身里,安稳地睡了。1
磕到了,这糖甜到心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