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的肚子在二十周的时候突然大了一圈。
她早上醒来侧躺着摸到自己的肚子时,明显感觉到弧度比昨天又饱满了些。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把手掌搁在小腹最高的地方,能摸到一个硬硬的鼓包——大概是宝宝蜷起来的膝盖或者脑袋顶在那儿。
她喊厉择宴过来看。他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她喊放下了刀快步走进来。虞优掀开睡衣下摆露出肚皮给他看:"你摸摸,这里硬了一块。"
厉择宴蹲在床边,掌心轻轻覆在她指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在那块硬硬的凸起上慢慢碰了碰,然后那块凸起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被触碰之后翻了半个身。
"她……"厉择宴抬头看她,眼底有一种虞优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新奇的神情,"她是醒着的?"
"大概是。"虞优弯着嘴角看他蹲在床边小心翼翼贴着肚皮的样子,"你每天早上起床之前她都在动。你可能没感觉到。"
他重新低头,把侧脸贴在她的肚皮上。虞优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皮肤,带着些许潮湿的暖意。宝宝在里面又动了一下,这次正好踢在他耳朵贴着的位置,他整个人微微一顿。
"她踢我了。"他闷声说,声音从她的肚皮上传过来带着一点共振的低沉。
"看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虞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还踢过我肋骨呢。"
他抬起头来,手还轻轻搭在她肚子上。"她踢你肋骨了?什么时候?"
"昨天半夜。我翻了个身她就踹了一脚。"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疼不疼?"
"不疼,她现在力气还小,就是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虞优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你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他站起来的时候确实趔趄了一下,撑着床沿稳住了才站直。虞优看着他那个笨拙的样子笑了起来,觉得他开会时拍桌子的手和此刻蹲在床边被她耻笑时的腿软,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笑什么?"他低头看她。
"笑你蹲到腿麻还要贴着我肚子听。"
"你笑吧。"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去继续切水果了。"
虞优躺在床上听着他走回厨房的脚步声,从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她想,今天是个好天气,窗外的天蓝得发透,鸟鸣声从院子里传来,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刚刚用她有力的脚丫跟爸爸打了招呼。她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脚落在拖鞋里的时候感觉到小腹的沉重感比之前更真切了。
今天要去二十周产检,可能医生会问他们想不想知道性别。
产检很顺利。超声屏幕上宝宝已经不再是那一小团阴影了,有了清晰的四肢和头部轮廓,医生照到某个切面的时候虞优看见屏幕上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规律地跳动着。医生问:"想知道性别吗?"
虞优转头看厉择宴。他正盯着屏幕看那个跳动的光点,闻言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虞优开口:"不看了。留到生的时候当开盲盒。"
医生笑着点了点头,把探头移开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铺了满地,虞优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厉择宴口袋里取暖。他低头看她:"开盲盒?"
"嗯。女儿儿子都可以,反正名字有两个备选的。"虞优仰头看着他,"女儿叫厉念虞,儿子你想好了吗?"
"厉念屿。"他替她拉开车门,"岛屿的屿。厉念虞和厉念屿。"
虞优坐进副驾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厉念虞、厉念屿,一个"念"字贯穿,一个"虞"和"屿"同音不同意,可听着都像一脉相连的枝叶。
"你什么时候想的儿子名字?"她系好安全带问他。
"上周。"他发动车子,"你说踢肋骨那天晚上。没睡着,想了想。"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都不错。来什么用什么。"
虞优靠在座椅里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肚子。"那你听见了没有,你有两个备选名字。如果是个女儿就叫念虞,如果是个儿子就叫念屿。"
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像在回应。
产检之后的日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虞优的肚子像吹气似的每天都能看出一点变化,从二十周到二十二周那两周里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重心前移了,走路的时候腰背需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厉择宴每晚睡前给她用妊娠油按摩肚皮,指腹沿着隆起的弧线打圈,油润的触感让皮肤不那么紧绷了,宝宝每次被他按到都会翻身动几下。
"你看,她认识你的手了。"虞优躺着看他在灯光下专注按摩的侧脸,"别人碰她她不理,你碰她就动。"
他抬眼看她,唇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可能因为你的肚子上只留了我的手。"
虞优伸手捏他的脸,被他偏头躲开又凑回来在她掌心亲了一下。那个吻落在掌心时带着油的润和嘴唇的温软,她缩了一下手被他握住没松开。
"厉择宴,"她看着他在灯下的轮廓,"你有没有想过她长什么样?"
"像你。"他把她的手放回去继续按摩,"眼睛要像你。嘴唇也像你。"
"那要是像我但是脾气像你呢?"
他按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那大概是世界上最难带的小孩。"
"你会凶她吗?"
"不会。"
"为什么?"
"她长得像你。"他低头在她肚子上方那个被油揉得泛着光泽的弧形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像你的人我不会凶。"
虞优弯着嘴角看着他嘴唇贴着自己肚皮的画面。那个吻从外面看大概只是一个男人低头碰了一下隆起的肚子,可她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了更深处,像某种无声的信息被传递给里面那个正在发育的小人儿。
"你以后会亲她额头、亲她脸颊、把她举起来转圈。"虞优闭着眼轻声说,"你是一个女儿的爸爸的时候,会比你想的还柔软。"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画圈。
周末的时候时悦来了家里一趟。她进门时手里拎了两个大袋子,一个里面装着几件婴儿连体衣,另一个装着自己做的婴儿床品——薄荷绿的棉布缝成的小被褥,四角绣着时悦自己设计的简笔小花。
"你可别嫌我针脚不好,这是熬夜赶出来的。"时悦把东西摆在客厅沙发上给虞优看,"怎么样?颜色还行吧?"
虞优拿起那床小被褥摸了摸,软棉布的手感跟她自己衣柜里那床蓝被子很像,只是颜色更鲜亮。"你自己缝的?"
"嗯,我工作室最近没订单,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沈渡说你们准备了好多旧东西新东西,我想着也该添一件我这个小姨的一份。"时悦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耳朵尖有点红,"针脚确实不如你婆婆纳的,但——"
虞优伸手抱了抱她。两个人在沙发边上轻轻碰了碰肩膀,时悦吸了吸鼻子推开她:"别把你肚子挤到了。"
"她喜欢你的。"虞优把时悦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宝宝正好动了一下,时悦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睁大了眼。
"她她她——她踢我了?"
"她认识你的声音了。"
时悦看着自己的手掌贴在虞优隆起的弧面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干妈这位置定得太值了。"
虞优笑着松开她的手,把那些新被褥叠好放进婴儿房。那间原本闲置的客房已经被他们一点点填起来了——厉择宴母亲的蓝布小被、念念的小鞋、时悦缝的薄荷绿被褥、几件挂在衣架上的连体衣、厉择宴从商场母婴区精挑细选回来的安抚兔。空荡荡的房间正在慢慢被这些柔软的、带着回忆和期待的东西占满。
晚上厉择宴从书房出来,路过婴儿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虞优正坐在房间地板上叠时悦送来的被褥,身后靠着一面已经贴了浅金色墙纸的墙壁。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接过她手里叠到一半的被褥继续叠完。两个人的手在棉布上碰了一瞬,他把她叠好的那些小方块按大小排列好放进收纳篮里。
"你妈做的被子还压在箱子底下?"虞优问。
"压着呢。舍不得用,回头挂出来。等她再大一点能抓东西了,让她抓着那个被角玩。"
虞优看着他把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所有东西都安放着最合适的位置。那些过去的东西没有丢,那些新的东西正在来,她和他坐在中间,像两棵长在院子里的树,根在地下已经缠得很深了。
"厉择宴。"她轻声喊他。
"嗯。"
"我爱你。"
他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转过来看着她。婴儿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他们之间。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虞优,你知道我等这句等了多久。"
"多久?"
"从六岁那张照片开始算,到今天,大概快二十年。"
她在他怀里弯着嘴角,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那以后每天说一遍。补足二十年。"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虞优。"
"嗯。"
"我也爱你。"
窗外夜色正浓,婴儿房的壁灯暖暖地亮着。房间里叠好的小衣服和收纳篮里的被褥安安静静地堆着,等着一个冬天会到来的小主人。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像在做着什么甜梦。
她想,从六岁那张照片开始算到今天,这二十年漫长吗?漫长。可此刻觉得那二十年所有的等待、靠近、每一步都像必要的铺垫,才让她此刻坐在这个铺了浅金色墙纸的房间里时,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