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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备冬

错误讯号

虞优在家足足躺了两天。厉择宴嘴上说"明天休息一天",实际上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在床头贴了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也在家休息,画室先不去,我给你把新画架搬回来"。那张便签字迹工整利落,像签了什么正式文件。虞优捏着便签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笑了一阵。

第三天她终于被允许回画廊了。司机换了人,从以前的张师傅换成了个更年轻、看起来更机灵的,据说是厉择宴从安保团队里调来的"兼职业余司机,主业是安全顾问"。虞优坐在后座看着那位司机先生从反光镜里打量路况的样子,知道这位大概不止会开车。

何蓁在画廊门口等她,见了面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手肘好了?膝盖呢?"

"都好了,贴了两天创可贴。"

"你老公这两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何蓁领着她往后院走,虞优发现原本湿滑的石板路真的换了,整条路面铺了新的防滑砖,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踩上去摩擦力大了一倍不止。展厅侧面也确实开了扇新门,直通玻璃房的侧窗,从展厅穿过去的话走的路全是干燥的室内地面。

"他把你当博物馆展品保护了。"何蓁推开玻璃房的门,虞优往里一走就愣住了——画架换了新的,高度比以前低了一些,刚好让她坐着画不用弯腰;椅子换了软靠背的;窗台上多了几盆小绿植,空气里的清新味比以前重了。

"他让我转告你,"何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反应,"颜料架上那排油画颜料暂时收走了,水彩都在,还有一盒新买的彩色铅笔,想画什么画什么。他可以画铅笔画。"

虞优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张高度完美的画案。她慢慢坐下来试了试,手肘搁在扶手上刚好够到画纸,腰背可以完全靠在椅背上。小腹的弧度也不会顶到画桌边缘。

"虞优,"何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你嫁的这个人,把你会遇到的所有可能的不舒服都预先挡掉了。你知道吗?"

虞优弯了弯嘴角,低头抽出一张新画纸铺在桌面上。"我知道。"

那天虞优画了一幅很小的铅笔画——两个人影坐在老宅廊下的蒲团上,旁边有一棵不大的树。她画得很轻很淡,铅笔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灰调子。画完之后她给厉择宴拍了张照发过去:【新画架坐起来很舒服。谢谢。】

厉择宴回得很快:【不客气。画好看,谁坐你旁边?】

虞优:【你猜。】

他回了个句号。虞优对着那个句号笑了半天,把画纸收好放进画夹里。

下午的时候厉择宴提前结束了工作来接她。虞优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展厅里看墙上的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下去看了看她的膝盖。

"今天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虞优拽着他往外走,"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回去跟你一起收拾一样东西。"

虞优侧头看他:"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家之后厉择宴拉着她进了衣帽间。虞优站在门口看他拉开最上层那个抽屉——里面是他们那次逛商场买的婴儿小衣服和安抚兔,码得整整齐齐。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一双鞋。

那双鞋小得惊人。白色的软底布鞋,鞋面绣着一朵浅粉色的玉兰花。鞋底还没有她半个手掌大,整个鞋子捧在手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虞优看着他托着那双小鞋的样子,伸手碰了碰鞋面上那朵手工绣的玉兰,花瓣的针脚细密而精致。

"这是念念小时候穿过的。"厉择宴的声音在衣帽间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轻,"福叔上个月在老宅翻出来的,洗干净了寄给我。他说这是念念周岁的时候我妈给她纳的,一直收在箱子底下没舍得扔。"

虞优接过那双鞋放在掌心里翻看。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针脚紧密匀称,鞋面上那朵玉兰用的丝线虽然已经褪了些色,可花朵的轮廓依然清晰灵动。她想象着二十多年前一个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纳这双鞋的样子,想象着小小的念念穿着它在院子里跑的样子。

"你想给她穿吗?"虞优看着那双鞋轻声问。

"想。"厉择宴伸手把鞋从她掌心里拿过去放进绒布袋,然后拉过她的手,"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虞优看着他把绒布袋重新放回抽屉上层,又从抽屉最里层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套更小的东西——浅蓝色的薄棉布小被,四角绣着极细的玉兰枝叶纹样,针脚绵密得像工笔画上描出来的线条。

"这也是念念的?"虞优问。

"不是。"他打开盒子把小被拿出来展开给她看,"我妈怀我的时候做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用过,压在箱底三十几年了。"

虞优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床薄被的布料。三十五年的时光让它变得极软,棉布被洗过很多次的手感揉进了岁月的纤维里。她终于没忍住,鼻子酸了一下。她伸手把那床小被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低头看了很久。

"厉择宴,"她哑着嗓子开口,"你妈要是知道这床被子盖在孙女的身上——"

"她会高兴的。"他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掌覆在她捧着那床被子的手背上,"念念的鞋、我妈做的被子、你画的玉兰,都给她。她会有很多很多旧东西和新东西混在一起长大。"

虞优靠在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那床薄被贴着她肚子,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掌心里传来宝宝轻轻的蠕动。她忽然觉得那一刻衣帽间里没有一件崭新的东西,全是旧的——三十多年的被面、二十多年的小鞋、六岁那年就种下的名字。可这些旧物叠在一起,反而让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显得格外踏实,像一棵树种在了年轮最密实的土地里。

"厉择宴。"她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嗯。"

"你以后给她讲故事,讲念念的星星罐、讲你十六岁写我名字、讲你妈给你纳这床被子的时候哼的什么歌。"

"我不知道她哼的什么歌。"

"那你编一个。"

他低低笑了一声,环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些。"我编的不好听。"

"你唱我就觉得好听。"

他没有再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虞优把那床小被放在自己枕头旁边。她侧躺着看着那叠整齐的蓝布,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布面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厉择宴躺在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搁在她肚子上。

"厉择宴。"她轻声喊他。

"嗯。"

"你妈做这床被子的时候你多大?"

"还没出生。她说她做好了之后晒了好几个太阳,收起来的时候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那你闻闻现在还有没有。"

他从她肩头探过来,低头凑近那床小被轻轻嗅了一下。然后他靠回她背后,嘴唇贴着她后颈:"没了。但是有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衣帽间里樟木箱子的味道,福叔洗的时候用的皂粉的味道,还有你的味道。你刚才抱了它很久。"

虞优弯了弯嘴角,伸手把被子揽过来盖在自己肚子上,掌心贴着软软的蓝布,感觉到下面的小东西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那一脚比以前都明显,隔着薄被和她的肚皮,力道清晰地传到了她掌心里。

"她踢了。"虞优说。

厉择宴的手从她肚子上滑下去覆在她手上,两个人叠着手贴在被面外面。那一小片温热隔着布和皮肤传到宝宝所在的深处,然后又是一下轻轻的顶撞。

"她在跟我们打招呼。"虞优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笑意,"她说被子很软。"

厉择宴的嘴唇贴了贴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他的声音低而哑:"虞优。"

"嗯。"

"等她了。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念念的鞋、我妈的被子、你画的玉兰。还有那些星星、那扇粉色的门、院子里那棵树。"

虞优在黑暗里弯着嘴角,翻了个身面朝他。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在一起,她的手还搭在盖着薄被的肚子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她以后会知道她有很多人爱她。"虞优轻声说。

"她现在就知道。"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抚了一下,"她踢的那两下,大概就是知道了。"

虞优在他怀里闭上眼,弯着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那床薄被盖在她肚子上,温温热热的,像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传递过来的、一个母亲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