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摔了一跤。那天画廊后院那条石板路刚被保洁冲洗过,她穿着平底凉鞋踩在湿滑的石面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双手护住肚子。她侧身摔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和手肘先着了地,震得她整个人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何蓁最先冲过来。她从展厅里看见虞优倒下去的画面跑得高跟鞋都甩掉了一只,蹲在她旁边扶着她肩膀,声音都在抖:"虞优你怎么样?肚子疼不疼?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虞优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手颤着摸向小腹。肚子不疼,但心脏狂跳得让她耳鸣。"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手肘蹭破点皮……"
何蓁已经拿出手机拨了厉择宴的电话。虞优想拦她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何蓁对着电话那边说了句"虞优在画廊后院摔了一跤,现在坐在地上起不来"。
虞优听不见厉择宴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何蓁的表情——何蓁拿着手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本能地缩了一下。不到十五分钟厉择宴就到了。车子几乎是漂进画廊门口的,他下车的时候车门摔得震天响。虞优还坐在石板地上没动,何蓁在旁边扶着她肩膀,他两步跨过那些距离蹲到她面前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色是虞优从未见过的样子。那天他在公司处理三房的邮件时她没见过他本人,但此刻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她心脏又紧了一下——像冰层底下骤然裂开的口子,冷和热同时从裂缝里涌出来。
"哪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手伸出来在她腹部上方悬了一瞬像不敢碰,然后才轻轻贴上去。
"不疼,真的不疼。"虞优握住他的手,"就是滑了一跤,手肘磕破了一点皮。肚子没碰到。"
他不信。他低头检查了她的膝盖、手肘、掌心,确认她身上确实只有擦伤之后,抬头看了何蓁一眼。那个眼神只有短短一瞬,虞优却看见何蓁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何蓁快步转身走开了,大概去联系车子。
厉择宴把虞优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怕动作快了会震到什么。他抱着她快步穿过画廊走向大门,她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心跳隔着衬衫比她自己的还快。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小声说:"厉择宴,我真的没事。就是吓到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没有说话。
车子直接去了私立医院。产科医生给虞优做了详细检查,听胎心、做超声、量宫压,整个过程厉择宴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虞优能感觉到他握她的力道时紧时松,像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拿着超声单子说:"胎儿一切正常,胎心有力,宫口没开。就是皮外伤,回去注意休息就行。"
虞优松了口气,转头去看厉择宴。他站在医生旁边正低头看那份超声报告,表情终于从刚才的冰层松动了一些,下颌线的角度缓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对医生说"辛苦了",然后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厉择宴。"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没事了,医生说了。"
他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安静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虞优,画廊那条石板路我让人去换了。"
"换什么?"
"防滑砖。明天就施工。以后你别走那条路了,绕道展厅走。"
她弯了弯嘴角:"知道了。你脸色好可怕。"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那层冷意已经退了大半,可深处还有一点什么在暗涌着,像刚收回去的刺还没来得及完全缩进鞘里。"你今天摔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还有些沙,"何蓁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来在开会,站起来直接走出了会议室。沈渡在后面喊我,我都没听见。"
虞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的颧骨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有些发凉。"我现在好好的。小豆子也好好的。你感觉到了吗?"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
掌心里正好传来一下胎动,轻轻的像小鱼摆尾。他手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软了,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片皮肤。
"她动得比前几天有力。"他说。
"对,摔了一跤把她也吓到了。"
他低头把额头贴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衣服安静地贴了一会儿。虞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轻轻抿着的嘴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发梢柔软地缠过她的指尖,她感觉到他在她掌心下几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
当晚厉择宴把公司所有的会都推了。虞优躺在家里沙发上盖着毯子看他打电话安排画廊石板路更换的事、给时悦发消息说今晚不去聚餐了、给周芸打电话说"优优没事您别过来了"。她听着他用平稳的语调依次抚平那些担心的触角,觉得这个男人在处理危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可秩序感底下的那层慌乱——他冲出会议室时连沈渡的喊声都没听见的慌乱——只有她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过来坐在沙发边沿上,把虞优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他低头给她手肘的擦伤换创可贴,动作比医生还轻。撕旧胶布的时候缓慢得像在拆什么精密仪器的包装,怕力道稍大就会碰疼她。
"厉择宴。"虞优躺着看他换创可贴的样子。
"嗯。"
"你今天冲出来的时候沈渡喊你你都没听见。"
"没听见。"
"你从来没这样过吧?"
他撕开新创可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她手肘上,抚平四角。"没有。"
"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他贴好创可贴的最后一角,抬眼看着她。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虞优,你到今天还在问这个问题?"
她弯了弯嘴角,把脚从他腿上收回来。厉择宴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她环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我今天下午摔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护着肚子。然后第二反应是'完了厉择宴要疯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猜对了。"
卧室灯亮着暖色的光。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侧身面对着她,手自然而然地贴上了她隆起的肚子。两个人面对面很近地躺着,目光在暖光里交汇着。
"虞优。"他开口。
"嗯。"
"以后我让司机接你上下班。画廊那边后院的路你别走了,让何蓁把展厅后门开着,你从展馆里面绕。"
"好。"
"你要想用院子里的光线画画,我让人把玻璃房的南面开一扇通展厅的门。"
"好。"
"明天你哪儿都别去,在家躺着休息一天。"
"好。"她笑了,"你今天把我当成易碎品了。"
他低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你就是易碎品。我好不容易等到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了他。吻很轻很柔,嘴唇碰着嘴唇慢慢摩挲着,像在安抚他今天下午悬了很久的那根弦。她感觉到他贴着她肚子的手掌微微发颤了一下,然后就慢慢收紧了力道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滑下去落在她额头、眉心、鼻梁,最后停在她的颈侧。呼吸温温地拂过那片皮肤,他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着,拇指画着极小的圈。
"厉择宴。"她闭着眼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好紧张。"
"嗯。"
"我以前没见过你这样。"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脉搏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因为以前没什么东西能让我觉得会失去。"
虞优在黑暗里睁着眼,感觉到他贴在她颈侧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背,手掌贴着他后背的肌肉线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刚刚从噩梦边缘回过神来的人。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宝宝在肚子里又轻轻动了一下,隔着她的小腹和他的手掌传递过来。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触碰让厉择宴的手微微收紧了,他的嘴唇在她颈侧留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虞优。"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平时的低稳了,可虞优听出那里面多了一层她之前没听过的东西,像某个原本觉得坚不可摧的东西在下午那通电话之后被重新掂量过了。
"嗯。"
"你睡吧。我在。"
她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明亮地照着这个初夏的夜晚,她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心跳,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安静了下来,像也被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