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篇网上的匿名帖子开始的。
虞优连着好几天窝在画廊画那幅柿子树,根本不知道网络上已经悄悄烧起了一团火。那篇帖子发在一个不算大但圈内人常看的艺术论坛上,标题起得醒目:"厉氏掌门人太太的联展,究竟是靠实力还是靠背景?"内容洋洋洒洒千余字,把虞优画展的媒体曝光量、收藏家到访名单、作品定价全部拉出来分析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圈内同等水准的年轻画家拿不到这样的资源,唯一的变量是夫家姓厉。"
帖子发了之后评论区立刻分成两派,有人说"这就酸了?人家嫁得好也是本事",有人说"厉氏确实包了场地和媒体推广,这不叫靠背景叫什么"。吵了几天之后有个匿名的账号跳出来,语气尖刻地加了一把火:"她画廊那间工作室是厉氏产业,房租都不用交的,这叫独立艺术家?"
虞优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帖子已经被顶到了论坛首页。当时她正坐在画室里刷手机等颜料干,一条弹出推送上的标题让她手指停住了。她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评论,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何蓁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就皱起了眉。"这个帖子我前天就看到了,没敢跟你说。我让运营那边去联系论坛管理员,但那边说没违规不给删。"
虞优重新拿起手机翻了翻评论区的风向,那篇帖子确实在慢慢发酵,有些圈内博主已经开始转载了,讨论的话题从"背景与实力"滑向了"豪门太太跨界抢资源是否公平"。"他们说我那间工作室不用交房租。"虞优放下手机,"其实是厉择宴私人租的铺面,按市价给我付租金,租金我从画廊的签约金里出的。"
何蓁点头:"我知道。但这些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会说'反正老公的钱左手倒右手'。"
虞优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没有太难受——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人会用出身和背景来消解别人努力的价值。但她能预见这篇帖子如果不处理,会以什么方式继续发酵,而"厉择宴的太太"这个身份一旦被卷进公众舆论里,最终烧到的人会是他。
当天晚上厉择宴来接她的时候,虞优在副驾上把手机递给了他。"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手机读了那篇帖子,整个过程里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锁了屏幕。"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发帖的人是谁。"
"然后呢?"
他发动了车子,侧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平淡的笃定:"然后那篇帖子会消失。你不用管,继续画画。"
虞优靠进座椅里没再说话。她信他处理这种事的能力,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重量,不是对那篇帖子本身,而是这件事让她意识到自己站在他旁边的时候总会有影子被投射到墙上去。有些影子是好的——"厉择宴的太太画画有灵气""厉太太和善大方"——有些影子就是用来被人放大审视的。
她到家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厉择宴换好家居服走出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过来靠着。"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画画的时候没人管我靠不靠背景。画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人会说我画得好是因为嫁了谁。"
他低头看着她,手掌贴着她隆起的肚子轻轻摸了摸。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隔着两个人的皮肤传到他掌心里。那个轻而准确的小动静让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虞优,"他开口,"你画得好是因为你画得好。那篇帖子的作者自己也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承认?"
"因为真的觉得你画得不好的人,不会花一千多个字去分析你为什么画得好。"他的拇指在她肚皮上慢慢画着圈,"他把你的背景、场地、租金列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是在证明他找不到你画本身的漏洞。"
虞优靠着他听了这番话,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被他的逻辑撬动了一点。她低头看着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看着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衣服慢慢摩挲着弧线,觉得他的话像一双手把什么拧紧的东西慢慢旋松了。
"那你怎么查他?"她问。
"法务部有个团队专做网络舆论的溯源和应对。"他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明天早上那篇帖子就没了。"
虞优第二天上午到画廊的时候再打开那个论坛,那篇帖子确实不见了。页面显示"该帖已被删除或正在审核中",她刷新了几遍都是一样的结果。何蓁过了会儿发来消息:"论坛那边说收到了法务函,帖子被删了,发帖账号永久封禁。另外几个转载的博主也在今早删了内容。"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那个被删掉的帖子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开了又归于平静。可虞优知道石子沉底了并不代表水恢复了原来的状态——那篇帖子让她看清了一些事,比如有些人看待她的方式永远会隔着一层"厉太太"的滤镜,她能做的就是让滤镜下面那幅画本身足够结实,结实到任何角度的审视都撼动不了它。
中午厉择宴来接她吃饭的时候她正在给柿子树的枝桠补细节。他走进玻璃房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发帖的人查到了。是一个同期的年轻画家,跟你参加过同一个群展,他的作品卖得不如你好。"
虞优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呢?"
"没有然后。法务部跟他谈了谈话,他撤帖道歉了。"厉择宴伸手把她在背后轻轻环住,手掌贴着她肚子的弧度,"虞优,你参加群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一个姓陈的画家?"
虞优想了想摇了摇头:"群展好多人,我没太记得名字。"
"他记得你的。他把你的展位号、作品名称、成交记录都背下来了。"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一点冷冷的意味,"这种人你不需要放心上。"
虞优靠进他怀里把画笔放下,低头看了看被他一双手覆着的小腹。宝宝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这次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了,因为他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敲了一下似的定住了一瞬。
"她又在动。"他说。
"嗯,她大概也觉得那个帖子很无聊。"
他低低笑了一声,嘴唇贴了贴她的后颈。"她比你聪明。觉得无聊的东西就不理。"
"那我呢?"
"你比我聪明。你没有理,但我理了。"
虞优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转过身来面对他。两个人站得很近,她的肚子轻轻抵着他腰腹的位置,她仰着脸看他:"那你以后别理这种东西了。伤的是你。"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我不怕伤。我怕你因为这种事不想画了。"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不画。"虞优踮脚亲了他一下,"我会画得更好。让他们下次想写帖子的时候找不到话说。"
他看着她,眼里的冷意被那一个吻慢慢融化了。他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搂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吃饭。今天点了虾饺。"
"我最近不怎么吐了,能吃好几笼。"
"那就点三笼。"
虞优笑着挽住他胳膊往外走。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照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她抬头看了看头顶澄澈的天光,想着那篇被删掉的帖子大概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可她也知道自己往后要站在的那片天光底下,总有些阴影会时不时飘过来——不是她画得不好,是她站在一个太亮的地方。
但她不怕了。因为站在亮处的人只要自己发光,那些影子就落不到身上来。
晚上回家之后她靠着床头看了会儿书,厉择宴洗完澡出来躺在她旁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宝宝在睡前动得比较欢,他在掌心下接连感受到两三次轻微的蠕动,像小鱼在浅浅的水里翻身。
"她今天特别有精神。"他说。
"大概是知道有人在帮她出气。"
他侧过身面朝她,手还贴着她的肚子,在床头灯暖黄的光里看着她的眼睛。"虞优,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告诉我。别一个人看着手机发呆。"
"你连我发呆都看见了?"
"你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不动的那段时间,中间吃了两片芒果,喝了半杯水,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没翻页。"他的拇指在她肚皮上轻轻画着圈,"那叫发呆。"
虞优被他精准的观察力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观察得那么仔细。"
"你的事我都仔细。"
她弯着嘴角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侧过身面朝他,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依然贴着她的肚子。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她开口:"厉择宴。"
"嗯。"
"那篇帖子的作者会不会恨你?"
"恨我的人很多。"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种平直的冷淡,"多他一个不多。"
虞优靠着他没有再问。她发现他对"被人恨"这件事的态度跟她完全不同——她会在意、会想把伤口抚平、会让别人的看法在脑子里转好几圈。而他处理完就直接丢开了,像翻过一页不需要回看的文件。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掌贴着他后背感受着那片肌肉线条。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温热的,带着洗发水的清淡气息。
"虞优。"
"嗯。"
"你明天那幅柿子树画完了给我看看。"
"好。画完了送你一幅小的。"
"挂哪儿?"
"你办公室。让那些人进去汇报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他低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行,挂我正对面。谁进来都先看这棵树。"
虞优在他怀里闭上眼,弯着嘴角沉进睡意里。那篇帖子的涟漪已经彻底散了,水面归于平静。她知道以后还会有别的石子落进来,但她也知道自己不会沉下去了。1
太上头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