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三婶果然在第四天下午出现在了画廊。
虞优正在玻璃房里画一幅新的水彩——一树秋天的柿子树,橙红的果实坠在枝头,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她听见前台传来何蓁压着声音的劝阻和一个中年女人语气尖锐的反驳,放下笔擦了擦手,推开玻璃房的门走了出去。
厉三婶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名牌手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虞优看见她眼角那几根细纹都比寿宴那天深了些,想必这几天没少为那封邮件上火。
"三婶来了。"虞优站在画廊展厅中间迎着她,笑容得体而平静,"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厉三婶从何蓁旁边绕过来,踩着高跟鞋走到虞优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下滑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择宴媳妇,三婶今天来找你聊聊。你那个画室我们借一步说话行不行?"
虞优侧身让了让:"行啊,三婶跟我来。"
她引着厉三婶穿过展厅进了玻璃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厉三婶在玻璃房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和桌上散落的颜料管,最后落在那幅没画完的柿子树上。
"你在画画。"厉三婶说,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嗯,正在画。"虞优端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回了画架前的凳子上,手里没再拿笔,"三婶今天来找我,是想说邮件的事?"
厉三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噎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择宴那封邮件,你看到了?"
"看到了。"虞优语气平和的,"他发的时候抄送了一份给我。"
厉三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想到厉择宴会把集团内部邮件抄送给虞优,更没想到虞优会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手袋的金属扣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换了一种语调:"择宴媳妇,三婶那天寿宴上说的话你可能听见了几句,三婶不是那个意思。女人家之间闲话几句,哪能当真?你三叔那几家公司经营得好好的,他非说什么合规审查,这一查账上的钱就动不了了——"
"三婶,"虞优打断了她,声音依然温和但清晰,"集团的事我不懂。择宴怎么处理是他的工作,我不干涉。"
厉三婶的脸色变了。她看着虞优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温软好说话的年轻女人根本不吃她这一套软硬兼施。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压低了声音:"虞优,你是虞家的女儿,你也知道一个家族里各房之间总要有个平衡。你三叔那几家公司看着不大,可这些年也帮着厉氏处理了不少边缘业务,真要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跟择宴说一声,让他把邮件收回去,咱们各退一步。"
虞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笔,蘸了一点橙红色的颜料,在柿子树的一根枝桠上补了一笔果实。
"三婶,"她边画边说,"邮件的事我帮不上忙。您要是觉得审查有问题,直接跟集团法务部沟通就行。"
厉三婶也站了起来。她站在虞优身后,透过画架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的背影。虞优的孕肚在侧面的光线下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了,可她站在画架前面握着画笔的姿态稳而笃定。
厉三婶最后说了一句:"虞优,你以为他这么护着你,你就能在厉家稳稳地站一辈子了?我告诉你,厉家的水比你想的深。你今天挡了我三房的路,明天别人就会挡你的路。"
虞优放下笔转过身来,迎上厉三婶的目光笑了笑:"三婶,我不怕别人挡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厉三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拎着手袋转身推门走了。高跟鞋踩在画廊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虞优站在玻璃房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橙红颜料,慢慢用湿巾擦了干净。她重新坐下来对着那幅柿子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树干底下添了一行小小的脚印。
晚上厉择宴来接她的时候虞优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她有没有碰你?"
"没有,她就在玻璃房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虞优想了想:"说厉家的水很深,说我今天挡了别人的路明天别人也会挡我的路。"
厉择宴的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她自己的路走不通了就开始说'别人'。虞优,厉家确实水深,但你不用趟。"
"我知道。"虞优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我就是觉得她最后那句话说的时候她自己大概都不信。"
"当然不信。"厉择宴按了电梯键,"她只是想把火引到别人身上。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当天晚上沈渡发来一条汇报,虞优从厉择宴手机屏幕上瞥见几个关键词——"三房关联公司账目发现历史遗留问题""之前有几笔走账的路径需要解释"。她没多看,但知道厉三婶今天来求情这个行动本身就说明邮件那招已经见效了。
"你打算怎么收尾?"虞优窝在沙发里问。
"让法务部出具正式的审查报告。三房只要把那些问题账目补齐了就可以恢复业务。"他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但分红和冻结时间——看他们多久能补上。"
虞优靠在他肩头,感觉到他手掌贴着她肚子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自从三房的事之后她发现厉择宴对外人的"处理手段"里有一种她以前没完全理解的东西——他不说狠话,但每一步都在你脚下画一条线,线画得不宽不窄,刚好让你知道踩过界会踩到什么。而对线内的人,他只字不提那些雷霆手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厉择宴。"她闭着眼开口。
"嗯。"
"你今天处理三房的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贴了贴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在想你六岁画的那幅玉兰。"
虞优愣了一下:"什么?"
"你六岁画那幅玉兰的时候,大概是唯一一件纯粹因为喜欢就去做的事。"他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着,"我在想,以后我要让她也这样。让她想画就画,想做什么就做,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虞优睁开眼仰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而清晰,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影。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你也得是那样的人。你才能让她觉得世界是安全的。"
他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暖光里碰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吻了她,吻得很轻很慢,嘴唇碰着她嘴唇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柔软,像在确认什么已经有了的东西。
"虞优,"他贴着嘴唇说,"我十四岁的时候没有人能让我觉得世界是安全的。但现在有了。"
她在他吻的间隙里弯了弯嘴角,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睡前虞优在衣帽间换睡衣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肚子。十六周了,侧面看过去的弧度已经很分明了,和那些宽松裙子遮掩之下的轮廓完全不同。她侧着身摸了摸那道隆起的线条,小腹皮肤被撑得薄而紧绷,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东西轻微的动静——像小鱼翻了个身,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
厉择宴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镜子摸肚子。他从背后环住她,手掌覆上她的手背,两个人叠着手贴着那道弧度。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她今天动得多吗?"
"刚才动了一下。"虞优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和中间那道隆起的弧线,"比以前有劲了。"
虞优弯了弯嘴角。她想起下午厉三婶站在玻璃房里的那个画面——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精致旗袍拎着名牌手袋,用尽了各种软硬手段想让她帮忙松动一道门,可她发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任何钥匙。门在她旁边那个人的手里攥着,他不放,谁来都没用。
而那个人此刻站在她身后,手掌贴着她的肚子,呼吸温温地落在她耳侧。
"厉择宴。"她看着镜子里的他。
"嗯。"
"你三婶今天说'他自己能一辈子护着你吗'。"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会走。"
他看着她,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交汇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在她耳廓上落了一个吻:"你自己走。我在旁边陪着。"
虞优弯着嘴角转过身来面对他,踮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去睡觉。小豆子说他困了。"
他被她拉着往卧室走的时候低低笑了一声,从背后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两个人以一种笨拙却紧密的姿势一起倒进了床垫里。虞优被他搂着笑出了声,翻过身来面朝他,额头抵着额头。
"厉择宴。"她在黑暗里轻声叫他。
"嗯。"
"明年三房过年还来不来?"
"来。他们不敢不来。"
"那你三婶见了我是不是得笑着给我夹菜?"
"她应该会的。"
虞优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胸口。她想,厉家的水确实很深,可她大概不用趟。因为有人把桥搭好了,她只需要一步一步走过去,桥稳,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