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是在厉家二房的寿宴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厉家”两个字的重量。
厉择宴的二叔五十岁整寿,包了城东一家私房菜馆的整层楼请了家族内外的宾客。虞优本来不想去的——她现在十四周,虽然过了最难受的孕吐期,但整个人还是比从前容易累。可厉择宴说“露个面就走”,她想着毕竟是长辈整寿,不去也不太好,便换了件宽松的藕荷色连衣裙,把微微隆起的小腹掩在裙摆的褶裥里,挽着他的胳膊进了宴厅。
宴厅里灯光暖融,厉家各房的人来了一小半。厉二叔坐在主位上正跟人说话,旁边坐着厉二婶和几个虞优不认识的面孔。厉择宴带她去跟二叔敬了杯茶,二叔接了茶笑着说了句“好好养着”,看起来倒是和和气气的。
可虞优坐下之后发现,有些不那么和气的东西正坐在隔壁桌。
隔壁桌坐的是厉家三房的女眷。厉三婶四十多岁,保养得宜,妆容精致,正跟旁边两个年轻女人低声聊着什么。虞优隔着半个桌面的距离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还是顺着空气飘了过来——“这么早就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稳”“头胎总是要多注意的”“艺术圈子那么乱,她以前画那些画能挣几个钱”。
虞优端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她继续喝着那杯温热的铁观音,睫毛都没颤一下。
坐在对面的厉三婶见她没有反应,像是觉得不够尽兴,又补了一句:“择宴媳妇现在不上班了吧?天天在家养着?那也辛苦,整天一个人在家闷着多无聊。我们家慧慧怀那会儿可是天天去公司帮忙的,能干。”
虞优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厉三婶笑了笑:“三婶,我在画廊有工作室的,每天还画画。不闲。”
厉三婶脸上的笑纹顿了一下:“怀孕了还画画?颜料有味道吧?对我们大人没什么,对孩子……”
“用的是水彩,水溶性颜料,没有溶剂。”虞优依然笑着,语气温和,“产检医生说适当活动对胎儿好,画画正好让我心情放松。”
厉三婶“哦”了一声,嘴角那点笑收了些许,转过头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虞优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到桌下厉择宴的手伸过来覆在了她膝头,轻轻握了一下。
她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把空着的左手从桌面上滑下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然后收回去了。
这个动作很轻很短,可虞优感觉到他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的温度。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虞优去洗手间。走廊尽头拐角处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她推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脚步顿了一下,隔着门缝看见厉三婶和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厉家旁支的某个媳妇——正站在洗手台前补妆。
“她那个样子,你看她肚子都还没显呢,穿个宽松裙子就觉得自己是厉家少奶奶了。”厉三婶对着镜子补口红,“画画能当饭吃?靠着她爸当初卖女儿才嫁进来的,也不知道择宴图她什么。”
年轻女人跟着笑了笑,附和了一句:“三婶说得是,她还以为自己多重要呢。”
虞优握着门把手,几秒的安静之后松开了。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无声,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旁边厉择宴正在跟沈渡低声说什么,见她回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虞优朝他弯了弯嘴角,示意他继续谈。
寿宴散场的时候虞优挽着厉择宴的手臂往停车场走。初夏的晚风温温热热地拂过来,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厉择宴,你三婶不喜欢我。”
厉择宴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感觉到他挽着她手臂的力道紧了一分。“她谁都不喜欢。”他说。
“她说我是靠卖女儿嫁进来的,说我肚子还没显呢就别摆少奶奶架子了。”虞优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转述别人的话,“还说画画当不了饭吃,你图我什么。”
厉择宴停下了脚步。站在停车场灯光昏黄的空地上,他转过半边身面对着她,低头看着她。虞优仰着脸迎着那个注视,她看见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瞳孔在昏光里缩了一瞬,像什么锋利的东西在皮肤下面快速划过又沉了下去。
“虞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她什么时候说的?”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在里面跟别人说话,我听见了。”虞优伸手捏了捏他绷着的手臂肌肉,“你别去找她。我就是让你知道。你知道了就行了。”
“她说的那些——”
“我知道不是真的。”虞优打断他,“你娶我不是因为我爸卖女儿,你图我什么我知道。”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娇纵和笃定,“你图我六岁画的玉兰,图我画画的时候不说话,图我把念念的星星罐补满了。”
他低头看着她。停车场昏黄的灯光把他眉眼的阴影拉得很深,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深处的冷意被她几句轻轻巧巧的话一层一层化开了。
“虞优。”他的嗓音有些哑。
“回家了。”她松开他手臂自己去拉副驾的门,“我站久了腿有点酸。”
回家路上虞优靠着座椅没怎么说话。她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愤怒或委屈,厉三婶那种人的话她听得多了,从小到大在各个场合里都被各种太太小姐明里暗里地比较过。虞家没落魄前有人夸她好看,虞家落魄后有人当面夸背后说闲话,她早学会了那些人嘴巴里的话跟她本人没有关系。
让她有些沉的是另一件事。她在洗手间门口听见“她以为自己多重要呢”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厉择宴十四岁那年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外面那些厉家的旁支亲戚大概也是这么说话的。“他以为自己多重要呢”“一个小孩能撑起什么”那些无声的、刻薄的话像潮水一样涌向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少年。他一个人关着门,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他十四岁就学会了不哭给任何人看,是不是因为哭也没用,外面没有人会因为他难过就停下来不说那些话?
她的沉默让厉择宴在停车之后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身来看着她,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在想什么?”
虞优偏头看着他:“在想你十四岁的时候,她们是不是也这么说话。”
他的手停在她耳侧的位置,指腹贴着她的耳廓没有动。
“厉择宴,”虞优的声音轻轻的,“我以后会在厉家那些人面前站得很稳。不管她们说什么,我都会站在你旁边,一步都不让。”
他看了她很久。停车场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车熄火之后发动机余热渐渐冷却的细微声响。然后他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在一起。
“虞优,”他的声音低而轻,“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想我?”
“嗯。”
“那你就已经赢了。”
她在他额头的温度里弯了弯嘴角,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抱了抱,然后松开拍了拍他胸口:“回家,我饿了。”
他松开她下了车,绕过来替她开门。两个人牵着手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虞优的小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十四周的弧度虽然还不明显,但确实比从前鼓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弧度,嘴角弯了弯,伸手摸了摸。
“它今天动了没?”他问。
“早上动了一下。”虞优按了电梯键,“就一小下。等再大一点你也能感觉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并肩的身影。虞优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隆起的弧度和旁边男人低垂的目光落在那里的样子,觉得厉三婶那些话就像黄昏的影子,被灯光一照就散了。其实它们从来就没什么分量,只是从前飘到谁耳朵里会多停一会儿,现在飘到她的耳朵里,她只会转手拿给他听,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它落地。
“厉择宴,”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下次过年的时候我去给你三婶拜年,我穿一件最显肚子的裙子,站在她面前笑得特别甜。”
他低低笑了一声,揽着她的腰出了电梯。“我陪你穿。”
“你穿什么?”
“穿西装站你旁边,一直看着你。”
虞优弯着嘴角走进家门换了拖鞋,忽然觉得今天的寿宴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她听清了一些人的底色,也知道自己站在这些底色面前的时候,脚底下踩着多结实的一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