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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胎动

错误讯号

孕期第七周的时候,虞优的孕吐突然就来了。

那天早上她在画室刚拧开一管群青颜料,那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胃里猛地翻了个跟头。她扔下颜料管冲到玻璃房角落的垃圾桶旁边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可脸上瞬间煞白了一层。

她扶着画架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之后给厉择宴发了条消息:【我吐了。】

他秒回:【我马上来。】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出现在了画廊门口。虞优正坐在玻璃房的藤椅上慢慢喝温水,看见他快步走进来的时候外套扣子都没系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了看她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现在怎么样?"

"吐完了就好了。"虞优冲他笑了笑,"就刚才那一阵难受,现在没事了。"

他皱着眉,显然不信"现在没事了"这句话。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画室,目光落在那管被她扔在地上的群青颜料上,走过去拧紧盖子放进了收纳箱最底层。"这个月你先别用油画颜料了。想画的话用水彩。水彩溶剂温和一些。"

虞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把颜料管收起来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何蓁要是知道我一个月不画油画会疯的。"

"我来说。"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管颜料,"你跟她说身体不适需要调养,何蓁那边我去沟通。"

虞优还没来得及反驳,胃里第二波翻涌就来了。她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厉择宴两步走过来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把垃圾桶拎到她面前。她对着垃圾桶干呕了一阵,眼泪都逼出来了,等那股恶心终于退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厉择宴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让她靠稳,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替她擦掉眼角沁出来的泪。"水要不要?"

"要。"虞优声音都虚了。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慢慢抿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翻涌的感觉终于彻底平息了。

"厉择宴。"她靠进椅背里闭着眼。

"嗯。"

"我最近可能画不了大画了。"

"不画就不画。"他的掌心贴着她后背慢慢抚着,"等你舒服了再画。"

下午厉择宴把她送回家之后自己在书房打了好几个电话。虞优蜷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睡觉,迷迷糊糊听见他压低的嗓音从书房门缝里透出来,内容大概是给福叔打电话问有没有什么止吐的偏方、给周芸打电话问孕期饮食的注意、给沈渡打电话说这周的会都推成线上。"她吐得厉害,我暂时走不开。"这句话她听清了,连带着他语气里那种她很少听见的、几乎有些焦急的尾音。

她在沙发上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孕吐最厉害的那几天厉择宴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家里。每天视频会议开完就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有时候是红枣姜茶,有时候是清淡的鸡丝粥,有时候是福叔远程指导他做的陈皮老姜水。虞优闻不了油烟气,他就把厨房窗户全打开,开着排风扇炒菜,炒完端到餐桌上才喊她出来。

"你这几天都没去公司,"虞优窝在沙发里喝鸡丝粥的时候问他,"公司不会有事?"

"有事沈渡会打电话。"他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连成一条垂下来,像变戏法似的,"现在你的事最大。"

虞优喝着粥,看着他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推到她面前。她拿起一块嚼着,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正好压住胃里那股隐隐的不适。她忽然想到什么:"何蓁那边呢?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他又拿了一个橙子开始剥,"她说你养好身体再说,联展之后的规划可以往后推。"

"她没骂你?"

"她骂了。说我是'过度保护的准爸爸模范'。"他把剥好的橙子掰开递给她一瓣,"但我说她要是敢让你这时候去画廊闻颜料味,我就把画廊的租约停了。"

虞优瞪大眼:"你真这么说了?"

"没有。我说的是'请你多体谅我太太的身体状况'。"

她笑了,接过橙子塞进嘴里嚼着。旁边他继续剥下一瓣的时候低垂着眉眼,削水果的手稳而细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暖融融的。

第一次产检那天厉择宴提前把上午的会全推了。虞优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初夏天光,心里其实不太紧张,倒是旁边开车的厉择宴比她还认真,红灯前停车的间隙里翻了好几次产检须知。

"你都看了八百遍了。"虞优伸手按住他准备再翻一次手机的手,"车发动了别看了。"

他放下手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覆在她膝头握了握。"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检查。"

"怕你紧张。"

虞优靠在座椅里笑着偏头看窗外。

产检过程比预想中顺利。超声检查的时候虞优躺在检查床上,厉择宴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屏幕上的那个小阴影上。七周大的胎儿比上次六周时大了一些,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形状。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点说:"这是胎心,看到了吗?跳得挺好。"

虞优看见厉择宴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下。他一直绷着的背脊在这一刻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整个人微微往下放了放,握着她的手指也松了几分力道。她侧头看他,他正盯着屏幕看那个跳动的光点,表情很认真,可下颌线没那么紧了。

"看到胎心了。"他低声说,像在跟她确认什么。

"嗯。"虞优握紧了他的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明晃晃的。虞优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厉择宴从口袋里摸出墨镜给她戴上,又把一瓶温水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温水慢慢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她名字。

她转头,时悦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踩着高跟鞋快步跑过来。"优优!"她跑到跟前看了一眼虞优手里那张超声单,又看了看旁边厉择宴的表情,眼睛顿时亮了,"查完了?怎么样?"

"挺好的。"虞优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医院办点事。"时悦说"办点事"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瞬,虞优立刻眯起了眼。时悦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就是……沈渡前天跟我说,他跟他爸妈提了我的事。"

虞优眼角的笑意压不住了:"他跟他爸妈提你了?"

"嗯。"时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说他爸妈问什么时候能见见我,他说等我准备好了。"

虞优伸手拍了拍她闺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拍肩的动作里带着什么都说了的意味。时悦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她:"优优,你也要好好的。你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要健健康康的,我干妈身份已经定了。"

"行,给你留着。"虞优笑着拍了拍她胳膊。

厉择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两个女人说话,手里还替虞优拎着产检拿回来的袋子。等时悦走了他才走近,把虞优被风拂乱的碎发拢了拢:"回家?"

"回家。"虞优挽住他胳膊往停车场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厉择宴,你说沈渡那边的事你要不要跟何蓁也说一声?时悦要是跟沈渡成了,以后咱们几个人就是一个小圈子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画社交关系图?"

"我在规划我们以后的生活。"虞优仰了仰下巴,"不行?"

"行。"他替她拉开副驾的门,"你规划,我执行。"

回家的路上虞优靠着座椅闭着眼,手搭在小腹上。今天听到胎心的时候她自己也偷偷松了口气,虽然从别人嘴里知道"跳得挺好"是一个客观的判断,可亲耳听见那个微弱却稳定的节奏时,那种感觉更切实。那里面的小东西有心跳了,有自己的节奏了,正在按部就班地长着。

"厉择宴。"她闭着眼开口。

"嗯。"

"今天那个胎心声,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的减速带时微微颠了一下,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搭在膝头的手。"感觉像听见自己在别的地方也在跳。"

虞优睁开眼侧头看他。他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漫进车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但觉得那个表情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回到家之后厉择宴去做午饭了。虞优靠在沙发上翻手机里的照片,刚才产检的时候她偷偷拍了一张超声屏幕的照片,黑底白影里那一小团轮廓清晰地印着。她看了又看,把照片发给了时悦、发给了周芸、发给了虞建国,犹豫了一下又发给了何蓁。

何蓁回得最快:"哇小豆子!"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虞优盯着"小豆子"三个字笑出了声。小豆子,倒是挺形象的。现在才多大一点,可不就跟颗豆子似的。她伸手摸了摸小腹,对着平坦的肚皮小声说了句:"小豆子,你听见没有,你有干妈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规律而轻柔。虞优靠着沙发闭上眼,在切菜声和午后的暖光里慢慢又起了睡意。半梦半醒间听见厉择宴轻手轻脚走过来,给她盖上了一条薄毯,手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走回厨房去。

她裹着毯子在梦里弯了弯嘴角,掌心搁在小腹上,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