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的联展在婚礼之后第三周开幕。
开幕那天何蓁提前两天就住在了画廊旁边的酒店,每天微信轰炸虞优确认展品排列和灯光调试。虞优被她催得头昏脑涨,每天在玻璃房和展厅之间来回跑,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旋风似的速度。厉择宴来接她时常常看见她蹲在展厅角落里跟何蓁讨论某幅画的挂墙高度,头发随便扎着,膝盖上沾了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钛白颜料。
"你歇会儿。"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捏了捏她手腕。
"何蓁说那幅念念挂高了半寸。"虞优仰头比划着墙面,"光线打上去会反光,得往下移三指。"
厉择宴抬眼看了一下那幅画的位置,然后伸手从工具箱里拿起卷尺,量了几下,对旁边的布展师傅说:"往下七公分。右边轴距再收一公分。"
师傅照做了。虞优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被重新挂好,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光线打在画上那棵玉兰树的繁花上,树下小女孩的白色裙摆终于不再被顶灯光线切断了。
"你怎么知道七公分?"她侧头看他。
"目测。"他把卷尺放回去,"以前看图纸看多了。"
虞优弯了弯嘴角,重新蹲下去检查下一幅画的固定螺丝。
联展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比上次在老厂房那场多了一倍不止,何蓁的推广能力确实强,圈内的媒体、评论人、收藏家来了小半个艺术圈。虞优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长裙站在入口迎宾,脖子上挂了个工作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参展艺术家。厉择宴站在她旁边,穿了件深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端着杯咖啡陪她站了整个开场。
"你不用一直站这儿。"虞优偏头跟他说,"你看看画去。"
"我看过了。"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想站着。"
虞优懒得管他,继续跟进来的嘉宾寒暄。中途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厉择宴端咖啡杯的手时不时会往她这边偏一下,那个角度刚好能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穿堂风。春天末梢的风已经不冷了,但他那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心里软了一块,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
联展反响不错。何蓁晚上发来的复盘报告里引用了三家媒体的评论,都说虞优的作品"有种安静的穿透力""海面下的情绪像火山口的裂痕""让人想起睡前最后一盏灯"。虞优靠在沙发上翻完那些评论,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厉择宴看。
他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完,最后把手机还给她。"他们说得对。"
"哪句对?"
"'睡前最后一盏灯'。"他伸手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你画的就是那个。"
虞优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联展忙完了,何蓁说接下来有三个月缓冲期,她可以歇一歇再规划新系列。她忽然觉得身上那股绷了好久的劲儿松了下来,肩颈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
"厉择宴,我肩膀好酸。"她闷声说。
"转过去。"
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他从背后伸出手替她按肩膀。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肩井穴上打圈,力道刚刚好,虞优舒服得哼了两声,把脸埋进靠枕里。
"你是不是饿瘦了?"他边按边问,"肩膀骨头比以前明显了。"
"最近太忙了。"虞优含含糊糊地说,"何蓁天天催我改方案,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明天开始我来接你午饭。画廊旁边那家粤菜馆,我让他们天天备着虾饺。"
虞优趴着笑了一下,没反对。
接下来的日子重新回到了那种平稳的节奏里。她每天上午去画廊画画,中午厉择宴来接她吃饭,下午有时继续画有时回家休息。夏天快要来了,画廊后院那棵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色花串,香气浓得从玻璃房窗缝里钻进来。虞优常常画着画着就在香气和午后的阳光里犯困,趴在画架旁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画。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在某天中午。
厉择宴来接她吃粤菜,虾饺刚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混着鲜香扑鼻而来,虞优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刚凑到嘴边,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按住胸口缓了两秒,那股翻涌的感觉过去了,她重新夹起虾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那股不适感又涌上来了。
厉择宴注意到她放下筷子的动作,目光从她脸上下移到她攥着桌沿的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早上吃太早了。"虞优喝了口茶压下那股感觉,重新夹起虾饺慢慢吃完。她以为是最近太累肠胃不好,没往别处想。
可接下来的几天里那种感觉断断续续地来了又走。有时候是闻到油烟味想反胃,有时候是早晨醒来觉得整个人昏沉沉的,比以前更容易困了。她一向作息不规律,熬夜赶画稿是常事,没觉得这点变化值得在意。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第四个早上。她蹲在画室架子前面找一管旧颜料,蹲下去的时候忽然眼前黑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绊倒。她扶住画架站了一会儿才稳住,心跳扑通扑通快了一阵才慢慢平复。
她站在玻璃房中间,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天下午虞优没去画廊。她让厉择宴的司机送她到市中心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候诊区人很多,她坐在塑料椅上看手机上的等待时间,心跳一直比平时快。轮到她的号时她走进去,跟医生说了情况,医生让她去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单子笑了笑:"恭喜,孕六周了。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累、容易反胃?都是正常的早孕反应。"
虞优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那张超声单,看着纸上那一小团看不清形状的阴影,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低头看着那团阴影发呆。
"第一次怀孕吧?"医生温和地问,"回去多休息,别太累。饮食注意些,前三个月要小心。下个月来复查就行。"
虞优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超声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她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然后慢慢走下了台阶。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的时候把超声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黑色的底片上那一小团白色的阴影,小得几乎看不清楚,可它就在那儿,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服感受了一下,平坦的,没有变化,可她知道里面已经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成了。
她想起早晨蹲下去站起来时眼前发黑的瞬间,想起闻到虾饺时翻涌的恶心感,想起那些最近莫名其妙涌上来的困意。原来都是它在告诉她,它来了。
虞优把超声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想等会儿回家该怎么说,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完整的开场白,最后决定直接给他看那张单子。
到家的时候厉择宴还没回来,他今天有个会要开。虞优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把那张超声单放在茶几上摆好,又觉得太刻意了拿起来重新折好。她来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把单子塞进了自己手机壳背后。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虞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他换了拖鞋抬头见她站在面前一动不动,微微挑了下眉:"怎么了?"
"你先进来,坐下。"虞优拉着他的手腕往客厅走,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站他面前。
厉择宴仰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到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然后落回她脸上。"虞优,你手在抖。"
虞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手机壳背后抽出那张折好的超声单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厉择宴接过来展开。客厅灯光的映照下,那张黑色的超声单在他手里显得很薄。他低头看了几秒,虞优注意到他拿着纸张的手指忽然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视线从单子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单子上,来回了两趟。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个度:"虞优。"
"嗯。"
"这个——"他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底片上那一小团白色的阴影,"是我的?"
虞优本来很紧张的,被他这一句话问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单子。虞优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下颌线绷了一瞬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短而浅地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虞优。"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一种她极少听到的、几乎有些无措的柔软。
"嗯。"
"你坐着。你别站着了。"
她被他按着坐回沙发上,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仰头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映得清晰分明,虞优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发红,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最近总是累、犯困、闻油烟不舒服,你都不跟我说。"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下次别瞒着。"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虞优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你蹲着的角度让我想起来订婚那晚。"
"那时候你喝醉了。"
"那时候你还说'来日方长'。"
他弯了弯嘴角,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上她手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痒痒的。
"方长不算长了。"他仰头看着她,"现在短了。今年冬天就能见到了。"
虞优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你是高兴还是紧张?"
"都有。"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高兴多。紧张也多。"
"紧张什么?"
"紧张你。"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的位置,隔着衣服看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前三个月最不稳。你从今天开始不准熬夜,不准蹲着找颜料,不准不吃早饭。"
虞优被他认真的语气逗得想笑又有点想哭,吸了吸鼻子点了头。"知道了。"
他站起来重新把她搂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久。虞优闭着眼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心跳,自己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何蓁发来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新稿子要看,虞优没回,把手机扔在了沙发垫上。
"厉择宴。"她在他怀里闷声开口。
"嗯。"
"今天晚上想吃清淡的,别做油大的。"
"煮粥。白粥配青菜,再蒸个蛋羹。"
"好。"
他松开她去厨房了。虞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从客厅走进厨房,把围裙系上、打开冰箱拿鸡蛋、洗青菜。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笼着他,他侧头切葱的时候轮廓被光描了一圈柔和的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把手掌贴在上面轻轻覆着。
里面的那个小东西还不知道自己来得有多是时候。春天刚走,玉兰的花期还没完全落尽,它就在初夏的第一缕暖风里来了。
虞优弯着嘴角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掏出来,给时悦发了条消息:【我怀孕了。】
时悦秒回:【??????????真的???????】
虞优:【嗯,刚查出来的。六周了。】
时悦发来一串尖叫的emoji,然后问:【厉择宴什么反应?】
虞优侧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打蛋的背影,回了一条:【蹲在我面前亲我手背。】
时悦:【你们俩真是……行吧,我要当干妈了。】
虞优笑出了声,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厉择宴正在搅蛋液,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坐着去。"
"我就站一会儿。"
"站着也行,别靠灶台太近。"
虞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蛋羹的样子。他打蛋很细致,把蛋液打透了之后加了温水继续搅,最后用细网筛过滤了一遍才放进蒸锅。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稔。
"你以后会对孩子也这么细心吗?"她问。
"会比对你更细心吗?"他反问。
"你猜。"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眉眼间的神色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会。你排第一。"
虞优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继续准备晚餐的背影,闻着蒸锅里蛋羹慢慢凝结的香气,觉得这个初夏的傍晚跟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因为有一个新的东西要来了。
那个东西要从她身体里长出来,在冬天的时候跟他们见面。她不知道那会是个女儿还是儿子,像他还是像她,可她知道不管长什么样,厉择宴都会像护着她一样护着那个孩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