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那天下午虞优直接去了画廊。何蓁在工作室门口堵着她,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稿,见了她就劈头盖脸一串问题:"联展的展陈顺序你定了没有?主视觉那幅挂几号墙?作品说明三百字你今天给我写出来,印刷厂在催了。"
虞优接过那沓稿子翻了翻,何蓁用红笔在某些地方做了批注。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两页,抬头对何蓁笑了笑:"何蓁姐,我刚结完婚回来。"
何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新婚快乐。但东西该交还是要交的,明天早上给我行不行?"
"今晚给你。"虞优把稿子夹在腋下推门进了玻璃房。日光从玻璃顶落下来照在那些散落的颜料管和画笔上,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这里跟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可她自己跟离开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坐下来翻开那沓展陈方案,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何蓁的策划能力确实强,每一幅画的摆放位置都考虑到了空间动线和视觉节奏,连灯光角度都标注了。虞优拿着笔在几处作品说明的批注上添了些自己的想法,写到那幅"念念"的时候笔尖停了停,然后加了一段:"这幅画是为我先生的妹妹画的。她十一岁那年春天从树上摔下来走了。我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爱一个人就是要替她把她没看完的春天看完。"
她写完放下笔,把稿子收好放进包里。明天交给何蓁,印刷厂那边就能排了。
晚上厉择宴来接她。车子停在画廊门口的时候虞优正锁玻璃房的门,听见喇叭声抬头看见他靠在驾驶座窗边看着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今天顺利?"
"顺利。"她系好安全带,"何蓁催我写作品说明,我写完了。你那边呢?"
"还行。沈渡把下周的行程排了,比上周松一些。"他打着方向盘驶出车位,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晚上想吃什么?"
"家里吃吧,我去买菜。"
"冰箱里有什么?"
虞优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鸡蛋、番茄、还有上周买的牛肉。可以做个番茄牛腩,再炒个青菜。"
两个人拐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青菜和几样调料。虞优推着购物车走在他旁边,看他弯腰挑番茄的样子——侧头认真地看着番茄的成色,拿起来翻看底部,挑了几个放进购物车里。那个专注的侧脸让她想起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的样子,只是手里的文件变成了番茄。
"你挑番茄也这么认真?"虞优靠在购物车把手上看他。
"挑给你的。"他把最后一个番茄放进车里,"不认真不行。"
虞优弯了弯嘴角,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结账的时候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等他掏手机付款,忽然瞥见旁边货架上的东西。她随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厉择宴低头付钱的时候看见了,抬眼看她,虞优面无表情地看别处。
回家之后虞优先去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出来,厉择宴已经在厨房处理牛肉了。番茄牛腩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混着热油和蒜末的味道,虞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做饭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觉得新奇,现在这已经成了她每天回家的日常画面。
"厉择宴。"她喊他。
"嗯。"
"你以后出差的时候我不习惯怎么办?"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下个月要出趟差,三天。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哪儿?"
"上海。一个行业峰会,顺便带你去逛逛。"
虞优想了想:"那我跟何蓁说一声,联展的布展排在三周后,下个月应该来得及。"
"好。"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她的指尖碰了碰那个结又松开了。他正在翻锅里的牛肉块,被她从后面箍着动作不太好施展,但也没让她松手,就那么别扭地继续炒了几铲子。
"你抱着我没法做事。"他最后说。
"那你就别做了。"
他笑了一声关了火,转过身来。虞优还环着他的腰没松手,仰脸看着他。厨房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垂眼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种很浅的柔软。
"转过去。"他说。
虞优松开他转过身。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就那么站着。锅里焖着的番茄牛腩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蒸气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把厨房的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虞优靠在他怀里听着锅里咕嘟的声音和他平稳的呼吸,觉得这个姿势比面对面拥抱还让她安心。
晚饭是在餐桌上吃的。番茄牛腩炖了两个小时,牛肉酥烂入味,番茄的酸甜全融进了汤汁里。虞优就着汤汁吃了两碗饭,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厉择宴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她听见他时不时把洗好的碗放到沥水架上碰出的清脆声响。
"厉择宴。"她仰头靠在椅背上喊他。
"嗯。"
"我们下周找一天请时悦和沈渡吃饭吧。我看他俩最近好像有点进展。"
他关了水龙头转身看她:"行,你定时间。沈渡确实最近老请假。"
虞优笑了,从椅子上起来走去厨房想帮他擦碗,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被他按着肩膀转了个身,后背抵在灶台边沿上。他手里还湿着,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地砖上,但他的手捧住她的脸的时候水珠滴到了她衣领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
"你干嘛——"
他低头吻住了她。吻里带着番茄汤的酸甜和洗洁精的柠檬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虞优的腰抵着灶台边沿仰头承受着他的吻,感觉到他湿漉漉的手指贴在她脸颊上微微凉着,可嘴唇的温度比水热多了。
一吻结束他退开,神色如常地转身继续洗碗。虞优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的侧脸,耳朵尖红透了。
"你洗个碗都不安分。"她嘟囔。
"刚才就想亲了。"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在超市就想亲了。你挑橙子的时候翘着嘴。"
虞优伸手推他脸,被他握住手腕在掌心亲了一下。"走了,洗澡去。"
那一晚相拥而眠的时候虞优侧躺在他怀里,感觉他的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一动不动地放着。她闭着眼睛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轻声开口:"厉择宴。"
"嗯。"
"你要是出差了,我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了贴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那我每天晚上跟你视频。你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什么时候挂。"
"你以前出差也这样?"
"以前不出差。以前没有你。"
虞优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凑近了他。"那你以后出差带我。不是每个地方都去,隔几个带一次。"
"好。"
"你睡吧,我数数你的睫毛。"
他低笑了一声,把她搂紧了。"虞优,你有时候像小孩。"
"那你养了一个小孩。"
"嗯。"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养一辈子。"
她在他怀里笑着蜷了蜷,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好。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线落在床脚的地板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融在一起。
第二天虞优去画廊交稿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时悦。她闺蜜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风衣,里面搭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整个人亮眼得像提前入夏了。虞优一看她那个容光焕发的样子就笑了:"你昨晚跟沈渡见面了?"
时悦耳朵红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翘的弧度跟上次不一样。"
时悦拉着她往咖啡馆走,点了两杯拿铁坐下之后才开始说。虞优一边听一边咬着杯沿笑,时悦跟沈渡最近确实走得近了,上周末沈渡带她去看了场话剧,散场之后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聊天。第二天沈渡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昨晚回去把你说的话想了一遍",时悦问他"哪句",他说"你说你以前不相信有人会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
"然后呢?"虞优托腮看她。
"然后他说'我记得你上次提过喜欢这个牌子的咖啡豆,我今天去买了,给你送了一袋放你工作室门口了'。"时悦低头看着拿铁杯里的拉花,"优优,我觉得我真的完了。"
虞优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跟他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也完了。"
时悦瞪了她一眼,但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他好像能感觉到。他那天送完咖啡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我在楼上从窗帘后面看见他站在那儿抬头看我窗户看了很久。"
虞优靠回椅背上,捧着拿铁杯慢慢喝了一口。她想起厉择宴以前站在虞家客厅里转身看她第一眼的时候,那种"我等了很久了"的笃定。有些人的爱是缓慢累积的,有些人的爱是一下子涌上来的,但不管哪一种,当它真的来的时候,被爱的人总能感觉到。
"时悦,"她放下杯子,"你跟沈渡在一起吧。"
时悦抬眼看她。
"我觉得你俩都很认真了。"虞优认真地说,"你要是再拖,沈渡那个性格可能真的会把想说的话憋好几年。"
时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我知道。我再想想怎么说。"
虞优没逼她,两个人换了话题聊了会儿联展的事。临走的时候时悦在咖啡馆门口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了句"谢谢"。虞优拍了拍她的背:"谢什么,你当初也是这么推我的。"
推开了那扇门,走过了那些不安和犹豫,才发现对面那个人跟自己站在同一边。她想起自己跟厉择宴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缩在画室里画暗色的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跟秦听澜并肩走出来时不敢问,明明只需要一句话就能破开的迷障非要绕了好大一圈才愿意开口。现在回头看,那些日子也没白费,它们让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也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怕失去他。
虞优站在画廊门口看着时悦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推门走了进去。玻璃房里阳光正好,她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干净的清水慢慢晕湿纸面,然后落了一笔浅粉色的颜料在湿润的纸上扩散开来。
她画了一朵很小的玉兰,还没开,但苞衣已经松动了。
像春天刚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