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五点就被时悦从床上拽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坐在化妆台前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昨晚月光下他撑在她身上时那双暗而亮的眼睛。时悦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直到化妆师开始往她脸上涂粉底液,冰凉的触感才让她彻底醒过来。
"困死了。"虞优打了个哈欠。
"谁让你昨晚不睡觉。"时悦在旁边翻伴娘裙的包装袋,"你偷看厉择宴了?"
"没有!"虞优的耳朵尖红了,"就是……失眠。"
时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虞优抄起手边的粉扑扔她,被时悦笑着躲开了。
妆化了将近两个小时。虞优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点点变成另一个版本——眉毛描细了些,唇色选了温柔的豆沙粉,眼尾微微挑上去一点显得眉眼更深邃。化妆师把她的头发松松挽起来,别了几朵新鲜的白色玉兰花苞在发髻之间,花瓣贴着她的发丝散着清浅的香气。
婚纱是在隔壁房间穿的。时悦和何蓁两个人帮她拉背后的绑带,缎面一寸一寸贴紧她的身体,从肩线沿着腰身收拢下去。虞优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自己,象牙白的真丝裙摆垂到脚踝,细吊带贴着锁骨,腰线那条细带松松系着。整个人像被裹进一匹流动的光里。
"虞优。"时悦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说,"你美死了。"
虞优弯了弯嘴角,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她伸手摸了摸睡裙口袋里那片昨晚装好的玉兰花瓣,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来了,可指尖触上去依然柔软而凉。
"几点了?"
"八点四十。仪式九点开始。"
虞优深吸了一口气。
老宅院里的玉兰开得比上周更盛了。福叔在银杏树下搭了白色的花架,架上攀着玉兰枝和浅粉色的月季,红毯从院门一直铺到花架下面,两边的木椅上坐了来的宾客。虞优站在正房门口等着入场的时候,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虞建国在第一排正中,周芸在旁边拿着手帕;时悦和沈渡站在花架两侧;何蓁坐在第二排朝她这边张望;角落里福叔穿着崭新的褂子,腰板挺得笔直。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虞优的心跳忽然快了。门打开的瞬间,午前的阳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眯了一下眼才适应了光线。她挽着虞建国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过红毯,脚下踩着昨天福叔撒的玉兰花瓣,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她看见他了。
厉择宴站在花架下面,穿着那件深蓝西装,领带是她选的那条银灰色暗纹的。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正看着她,目光穿过红毯、花瓣、满院的宾客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种东西——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钟声敲响,整个人从内到外地亮了起来。
虞优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咬着下唇忍了一下,感觉到虞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优优,稳着点走。"她爸的声音有些抖,她侧头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厉择宴身上。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指节微微蜷着。虞优踩着最后几步红毯走到他面前,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指时微微紧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高一些,干燥而温暖。
"你来了。"他低声说。
"我来了。"她回他。
两个人在花架下面面对面站着。证婚人虞建国站到了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份虞优自己手写的誓词纸,清了清嗓子念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些颤。虞优看着对面厉择宴的眼睛,他在日光里微微弯着嘴角,下颌线比平时柔了几分,整个人站在花架的白花和浅粉之间,像一幅被人精心装裱好的画。
"厉择宴先生,你愿意娶虞优小姐为妻吗?不论——"
"我愿意。"他答得比证婚人还快。底下宾客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虞优也笑了,眼角那点湿意被笑容挤掉了。
"虞优小姐,你愿意嫁给厉择宴先生吗?"
虞优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化成了一句轻而确定的:"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虞优的手有些抖。她把那枚配对的素圈推进他无名指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指节感觉到他脉搏跳得比平时快。厉择宴握住她的手把另一枚戒圈套进她无名指上,粉蓝宝的戒指旁边又多了一圈温润的白金,两枚戒指并排挨在一起,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厉择宴弯下腰,低头吻住了她。吻很轻,嘴唇碰着嘴唇带着微微的笑意,她尝到他嘴唇上有薄荷糖的清凉味,混着玉兰花的甜香和阳光的温度。她在他的吻里踮了踮脚,手指攥住他西装的翻领,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轻轻托着她。
底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才分开。虞优眼角湿了,厉择宴用拇指轻轻蹭掉她眼角的泪痕,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我说了不会在台上哭。"
"但你眼睛红了。"
"那是太阳照的。"
她笑着用额头碰了碰他的下巴。
仪式后的合照拍了很久,从家族大合影到朋友合影到两个人的单独照。虞优穿着婚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人敬酒寒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几片花瓣。厉择宴一直跟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每次她转身裙摆差点绊住的时候他就会伸手替她提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敬到福叔那桌的时候老人家已经喝得脸红了,端着酒杯颤巍巍站起来,看着两个人半天憋出一句:"少爷,少奶奶,老宅以后有人了。"
厉择宴端起酒杯跟福叔碰了一下,仰头喝了。"福叔,你永远在这儿。"
福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了擦。
下午宾客陆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虞优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青石板地上,裙摆提在手里露出脚踝。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玉兰树的花影落在她身上斑驳而温柔。厉择宴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温水递给她。
"累不累?"
"累。"虞优接过水喝了半杯,"但是高兴。"
他把空杯子放到廊下的石阶上,伸手把她发髻上别的一朵有些歪了的玉兰花苞扶正了。指尖擦过她发丝的时候虞优侧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而明朗,领带松了半截,衬衫领口敞开了一粒扣子,和早上那个笔挺的新郎判若两人。
"厉择宴,"她伸手把他松开的领带重新拢了拢,"今晚住老宅吧。福叔说东厢房的炕烧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拢领带的手指,那枚新戴上的素圈在她无名指上泛着银白的光。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落了个吻。"好。"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在正房里吃了福叔做的晚饭,简简单单几碟菜配了一壶温热的黄酒。虞优换了件藕粉色的薄毛衣和长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掉的淡妆。厉择宴坐在她对面对酌,黄酒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把两个人的面容都熏得有些模糊。
吃了饭虞优先去东厢房洗漱了。老宅的浴室是后来改造的,热水很足,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冲了很久,把一天下来的疲惫和香水味都洗掉了。擦干头发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面朝天的样子跟今早那个化了两个小时妆的新娘完全不同,可她自己更喜欢现在这个。
她穿着睡袍走出来的时候,厉择宴已经洗漱完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坐在炕沿上,正低头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炕头的小灯暖融融地亮着,把他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清晰。
"过来。"他朝她伸手。
虞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坐在炕沿上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这个视角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订婚那晚他蹲在她床边的样子。那时候他仰头看她的眼神跟现在不同,那时候是猎人锁定了猎物,现在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归属感的笃定。
她弯腰,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吻住了他。
炕头的灯在墙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两个人在光圈里交换着这个漫长而细致的吻。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慢慢抚上去,指尖隔着睡袍的布料描摹她腰线的弧度。虞优的膝盖抵在炕沿上,被他拉着慢慢坐到了他腿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跨坐在他腿上,手掌贴着他的后颈,他环着她的腰仰头承受她的吻。睡袍的腰带在动作间松开了些,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肩头的皮肤。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滑下去,沿着下颌线一路吻到颈侧,落在她颈窝里轻轻吮了一下。
虞优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攥紧了他的短发。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颈侧流连,温热而柔软,每一下触碰都带起一阵沿着血管扩散的酥麻。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掌贴着她后背的睡衣布料微微烫着。
"厉择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老宅房间里显得很轻,带着一丝颤。
他停下来,仰头看着她。炕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极少见到的东西——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压的、全然放开的情愫。
"虞优,"他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丝绒,"你选的地方。"
虞优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对,我选的。"
她主动吻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散开的睡袍腰带探了进去,掌心贴上了她腰侧赤裸的皮肤。他的手指带着微微的茧,擦过她腰窝那块软肉时她整个人从尾椎开始酥了一线,她的膝盖在炕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冷吗?"他贴着嘴唇问。
"不冷。"她往后仰了仰,让睡袍的领口滑得更开了一些,露出整片锁骨的弧度,"炕烧得挺热的。"
他低笑了一声,低头吻上了她的锁骨。吻沿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每落一个地方她的呼吸就乱一分。她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攥住了他家居服的领口,指甲隔着布料轻轻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
炕头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银线,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老宅的夜安静极了,只有偶尔风吹动院子里玉兰树枝叶的沙沙声,和房间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当他的嘴唇落在她心口的位置停住的时候,虞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到了他唇上。他停在那里的时间比别处都长一些,嘴唇贴着她起伏的胸腔,像在听她的心跳声。
"厉择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他仰起头来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里交缠了很久,久到虞优觉得那些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个对视里说完了。
他伸手把她滑落的睡袍重新拢好,然后在炕上铺开被子,拉着她躺下来。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被子盖到肩头,她的腿搭在他的腿中间,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额头抵着额头。
"今天累了一天。"他贴着她额头说话,声音轻而缓,"明天再继续。"
虞优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你从哪儿学来的自制力?"
"从你那儿。"他闭上眼,"你教我的。"
她弯了弯嘴角,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窗外的玉兰花香从窗缝里涌进来,混着炕烧过的草木灰气息和老宅木头的陈香。她闭着眼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和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的重量,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厉择宴。"她在黑暗里轻声开口。
"嗯。"
"我们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老宅住一晚。"
"好。"
"玉兰开花的时候来。"
"好。"
"一直住到很老很老。"
"好。"
她在他怀里弯着嘴角沉进了睡意里。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了贴她额角,温暖而柔软。
窗外月光把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树繁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