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老宅比虞优想象中还要好看。
她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愣住了——那棵百年的银杏树还光秃着,可院子东侧那排玉兰树全开了,满树雪白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缀在枝头,衬着青砖灰瓦的老墙和头顶湛蓝的天,像一整幅没有装裱过的画。风一吹就有花瓣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福叔站在廊下笑得满脸褶子,冲她招手:"少奶奶快来看,今年这花开得特别好!比往年早了几天,但朵儿大,香气也足。"
虞优踩着满地的花瓣走过去,仰头看着最近那棵玉兰树。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白里透着一丝淡粉,靠近了能闻到清冽的甜香。她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薄薄的、凉的,躺在掌心里像一小片丝绸。
厉择宴停好车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同她一起看那树繁花。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在午后的日光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柔和了不少。他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花瓣捻起来看了看,轻轻吹掉了。
"再过一周就该谢了。"他说。
"那婚礼正好赶上开得最盛的时候。"虞优把手里的花瓣也吹走了,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福叔帮我们看的日子是下周六,玉兰能撑到那时候吗?"
厉择宴也低头看着她,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碎影。"福叔说能。他给树上压了肥,花期能多拖几天。"
虞优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往院子里面走。"先去看念念。"
粉色小门的锁换了把新的,是厉择宴上周末来换的。他说旧锁锈得打不开了,虞优当时想,其实是他想换的。新锁是铜色的,很小,配那扇褪色的粉门反而显得像特意维护过的旧物。
她推开门的时候,窗台上那罐星星在阳光里亮得像装了满满一罐碎金。正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玻璃罐壁,把里面的彩纸星星照得半透明,颜色层层叠叠地交映着,从浅粉到淡紫到乳白,像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折进了那一千颗小星星里。
虞优走过去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罐星星,伸手轻轻转了转罐子。星星们翻了个面,新旧交错着在光下流动。她看了很久,然后侧头对身后的厉择宴说:"你看,她收到了。"
厉择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那罐星星,而是看着她。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她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微微偏了偏头,但没躲。
"等我们女儿长到能折星星的年纪,"虞优继续说,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显得轻而真切,"让她来这个房间看这罐星星。告诉她这是姑姑叠的,姑姑叠了九百六十三颗,后来有人帮她补了剩下的三十七颗。"
厉择宴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谁帮她补的?"
虞优仰脸冲他笑了笑:"你猜。"
他也笑了一下,没猜。他弯腰在窗台上那罐星星前面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握住了她的手。"走了,福叔说做了青团,趁热吃。"
两个人出了粉色小门,风铃在身后丁零当啷响了几声。虞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框上的铜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铃片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脆响。她弯了弯嘴角,被他牵着一路走回了正房。
青团是艾草汁揉的糯米皮包了豆沙馅,碧莹莹的几颗摆在白瓷碟里。虞优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不粘牙,豆沙甜而不腻,嚼着满口都是早春的清香。厉择宴坐在她对面喝茶,看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吃青团的样子,拿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没动。
"你看什么?"虞优含含糊糊地问。
"看你吃东西。"他把茶盏放下了,"你吃东西的时候不太像虞家千金。"
"那像什么?"
"像只仓鼠。"
虞优伸手去够他面前的茶盏,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他拇指在她腕骨上蹭了蹭,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了。虞优由他握了一会儿腕子才抽回来,继续吃第二个青团。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廊下的蒲团并排放着,中间搁了一碟福叔切好的橙子。虞优靠在他肩膀上翻手机里的婚礼筹备进度表,何蓁拉的那个群每天都有新消息,花艺师发来玉兰花艺的三种方案,甜品师问了蛋糕的切面配色,摄影师发了一组老宅的光线测试照。
虞优翻着翻着,忽然开口:"厉择宴,婚礼那天你紧张吗?"
厉择宴正在剥橙子,头也不抬:"不紧张。"
"骗人。"虞优伸手拿走他刚剥好的橙子掰了一瓣塞嘴里,"你上次说你签几十亿合同都不紧张,但送我戒指的时候手指在抖。"
他看她一眼,把剩下那半橙子继续剥完了。"戒指那天紧张是因为不确定你会不会要。"
虞优嚼橙子的动作停了。她侧头看着他,他垂着眼剥橙子,光线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你不确定我会要?"
"你那时候还在画暗色的海。"他剥完了最后一瓣橙皮,把橙子递给她,"画里没有光。"
虞优接过橙子,低头看着那一瓣瓣剔透的果肉。她那段时间确实在画暗色的海,因为她心里不安。而他都看在眼里了——他在她缩着不说话的那些天里,默默看了她所有的画。
"厉择宴,"她把橙子放在碟子里,转过身面朝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她,夕阳把他整张脸染了一层暖金色。他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掌心暖暖地压在她发旋上。"从你第一次站在虞家客厅里仰头看我那刻起就确定了。中间就算你画过暗色的海,也是我的人。"
虞优弯了弯嘴角,重新靠回他肩头。院子里的玉兰在渐暗的天光里白得发亮,几片花瓣被晚风吹落,悠悠地飘到了廊下的青砖地上。
"下周婚礼,"她轻声说,"你衬衫口袋里装一片玉兰花瓣。我这边也装一片。"
"做什么?"
"入场的定心丸。你紧张了摸一下,我紧张了也摸一下。"她仰头看他,"互相知道对方在。"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吻很轻,嘴唇贴上来的那几秒带着橙子和暮色的气息,虞优闭着眼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
晚上回程车里虞优靠着车窗已经困了。婚礼前这一周事情还很多,明天要去确认蛋糕,后天彩排,大后天是婚纱最后一次试穿。可她靠在座椅里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累,那种"有事情在等着我去做"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悬着、推着、被人催着走的,现在是想要快点到那一天去的。
"厉择宴。"她闭着眼喊他。
"嗯。"
"婚礼那天你穿深蓝西装是吧?"
"嗯。"
"领带呢?"
"还没定。"
虞优睁开眼侧头看他,他正专注开车,侧脸的轮廓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银色暗纹的。上次沈渡给你订那套配了一条银灰色的,就那条。"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帮我选的?"
"嗯。配深蓝好看。"
他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可虞优注意到他从那个路口开始,开车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故意让这段路长一些。
到家之后虞优先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厉择宴正站在她的画室门口,低头看着什么。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发现他在看墙上那幅她前几天画的戒指——粉蓝宝的戒圈、碎钻的底托、底下那行小字"你戴两枚戒指好看"。
他没回头,但虞优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走廊里的她,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还穿着浴袍光着脚,全素的一张脸被走廊暖黄的灯照着。
"这幅画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上周。你不开心的时候。"
"那时候你觉得我不开心?"
虞优走过去跟他并排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墙上那幅戒指。"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忙,后来想想,你大概也在想办法怎么把话说开。"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过来,站到她身后替她擦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练,毛巾裹着她的湿发慢慢吸走水分,手指偶尔擦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虞优仰着头闭着眼,由他慢慢擦。
"虞优。"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毛巾和头发遮得有些闷。
"嗯。"
"婚礼那天领带用那条银灰色的。你选的。"
她仰着头弯了弯嘴角。"好。"
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个人安静地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墙上那幅戒指,画纸上的粉蓝宝在灯光下泛着细致描摹出的光泽,底下的字笔画清晰而笃定。
"厉择宴,"虞优在他怀里侧了侧脸,嘴唇擦过他的下颌,"下周婚礼,我要是哭了怎么办?"
"那就哭。"他贴着耳朵说话,声音低低的,"我口袋里有纸巾。"
"你要是在台上也哭了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胸腔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我不会在台上哭。"
"那下来呢?"
他顿了顿。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在布料和头发之间,低得几乎听不清。"下来可能。"
虞优在他怀里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之间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画室的灯光笼着他们,把墙上的画纸边角照得微微泛出暖黄。
"那下来的时候我陪你。"她轻声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晃。画室里的颜料管散了一桌,墙上的画纸微微翘着边,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洗笔液的清苦气息,混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和刚洗完澡的水汽。
虞优在他怀里闭上眼,数着他心跳的节拍。
快了。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