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没想到秦听澜会真来画廊。
周三下午她正站在玻璃房里给那幅夜海做最后一次调整,听见前台传来高跟鞋的声响和何蓁招呼客人的声音。她没抬头,继续用细笔在浪尖补一道极淡的白,直到门口玻璃被轻叩了两下。
"厉太太,打扰了。"
虞优抬头。秦听澜站在玻璃房门口,今天穿了件橄榄绿的针织衫配深色阔腿裤,短发别在耳后,笑容利落而舒展。何蓁在她身后冲虞优点了点头,意思是"她说是来参观的,正常接待"。
虞优放下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颜料,走过去开了门。"秦小姐,你怎么来了?"
"上次说想看看你的画,正好今天路过。"秦听澜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玻璃房,目光扫过墙上的几幅画和角落堆着的颜料管,最后落在画架中央那幅还没完成的夜海上,"这幅就是夜航吧?比展厅里挂的那幅更大。"
虞优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己的画,语气平静:"嗯,联展用的主视觉,还在调整。"
秦听澜看了好一会儿,侧头对虞优笑了笑:"厉太太,我觉得你这幅画里的海不是海。"
虞优偏头看她。
"是某种状态。"秦听澜伸出手隔空点了点那片暗色的浪,"画海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画的是风景,你画的是情绪。这些浪翻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走的。"
虞优心里动了动。秦听澜说中了——她画这片暗海的时候确实在想厉择宴没回应她的时候、想他坐在书房里她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的时候、想那些被"忙"推着往后延的对话。那些翻涌的不安就是看不见的风,推着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拍。
"秦小姐也画画?"虞优问。
"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弃了。"秦听澜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落在虞优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欣赏,"厉太太,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我。换我是你,我也不会太喜欢一个老出现在自己先生旁边的女性合作伙伴。"
虞优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她看着秦听澜,等她继续。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秦听澜靠在窗台边,姿态松弛,可语气认真,"我跟择宴认识三年,合作过几个项目,私交谈不上。他帮你父亲处理虞氏危机那段时间,我找过他帮忙疏通海关那边的渠道,他帮了,我欠他人情。仅此而已。"
虞优安静地听着。
"但我也知道,光说'仅此而已'解决不了什么。"秦听澜笑了笑,"信任这东西不是靠别人说出来的,是靠你自己慢慢确认的。我今天来跟你说这番话,不是想让你信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想问他的,你问。他肯定会回答你。"
她拍了拍虞优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玻璃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补了一句:"另外,那幅夜航我是真喜欢,但你先生后来让人送了幅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到鼎盛。我办公室现在挂的是复制品,正品还在你们家客厅。放心,我没抢到。"
虞优站在玻璃房里看着秦听澜的背影穿过展厅走出画廊大门。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群青色颜料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拧着的结松动了那么一小寸。
秦听澜说得对。信任不是靠别人说出来确认的,是要自己去问的。
而她一直没有问。
当天晚上厉择宴回来得比平时早。虞优听见玄关门响的声音时正在厨房热牛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牛奶从锅里倒进杯子里。厉择宴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没有像以前那样从背后环住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后背。
"今天秦听澜去画廊了?"
虞优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自己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嗯,她来跟我说了些话。"
厉择宴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牛奶面上微微晃动的一层奶皮。"她说什么了?"
"说你帮她解决了海关的事,欠你人情。说你们就是普通的商业合作。说她办公室挂着复制品。"
厉择宴抬眼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虞优发现他眼下的青灰色比上周又深了一些。他最近大概也睡得不好,可她一直在自己的不安里打转,没来得及去问他累不累。
"虞优。"他放下牛奶杯,走过来两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牛奶和颜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能闻到他外套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夜风味道。
"秦听澜的事,我应该早跟你说的。"他开口,"但我那段时间在忙股权的事,觉得跟你的生意往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特意提。后来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虞优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紧。"我不是不高兴。"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夜风声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轻响。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是害怕。怕问出来的答案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也怕问出来之后你发现我原来这么小心眼。"
厉择宴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牛奶杯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她的两只手,把它们贴在自己胸口。虞优的掌心下是他平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虞优,"他低头看着她,"你问什么我都会答。你觉得我哪句话哪个动作让你不舒服了,你告诉我。你缩着不说话的时候,我才真正不知道怎么办。"
虞优的鼻尖忽然酸了。她咬着下唇忍了一下没忍住,眼眶红了一圈。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声说了句:"厉择宴,我以为你嫌我烦了。"
"嫌你烦?"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虞优,你几天没扑过来挂我脖子了你知道?我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站在哪儿。你不在沙发上,不在厨房,不在玄关等我,我第二天早上出门前都得多看一遍床头柜有没有留纸条。"
虞优在他怀里破涕为笑了一下,用额头蹭了蹭他胸口。"那我今晚补上。"
"补什么?"
她仰起脸,踮脚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的时候他稳稳托住她,把她抱起来转了个身放在灶台旁边的台面上坐着。虞优搂着他的脖子低头看他仰起来的脸,眼泪还沾在睫毛上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厉择宴,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别等我问。你主动说我就不会瞎想了。"
"好。"他仰着脸看她,抬手把她眼角没擦净的一点湿痕抹掉了,"那你以后也是。有不高兴了就拉我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别躲进画室里画一整天。"
"行。"虞优吸了吸鼻子,"那拉勾。"
他笑了一声,伸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两个人的拇指轻轻碰了碰,像小时候在操场上拉勾盖章那样,可这个动作从三十五岁的厉择宴做出来,虞优觉得比什么隆重的誓言都管用。
她从台面上跳下来,重新端起那两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递了一杯给他。"牛奶凉了。"
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喝完把空杯放进水池里,转过来看她。虞优也喝完了自己那杯,杯子刚放下就被他拉进了怀里。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牛奶的甜味和暖气烘出来的温度,她闭着眼仰着下巴回应他,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衬衫布料,感觉他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掌心暖暖地贴着她的头皮。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喘。虞优额头抵着他胸口平复呼吸的时候听见他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虞优,你瘦了,抱起来手感没以前好了。"
她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那你别抱。"
他笑着收紧了手臂:"不,瘦了也抱。"
那晚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了半小时电视,虞优窝在他怀里吃水果,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拿着遥控器翻台。财经新闻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响着,她嚼着苹果忽然想,他们好像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又好像比从前更进了一层。因为中间这层"隔"的地方已经被翻开来晒过了,知道那个位置以后不会再积灰了。
"厉择宴。"她含混不清地嚼着苹果开口。
"嗯。"
"秦听澜说那幅夜航挂在她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喜欢你。"
"她不喜欢我。"他把遥控器放下,低头看她,"她喜欢你。"
虞优嚼苹果的动作停了。她仰头看着他的下巴:"什么?"
"她第一次在晚宴上看到你的画就跟我说,你太太画得有灵气。后来她去画廊买画的事我知道,我不让她买的。她问我为什么,我说那幅画是送我的。"
虞优愣了一下:"那你后来送了她复制品?"
"何蓁跟我提的,说这样她就不会缠着你要原作了。"他低头碰了碰她发顶,"虞优,你觉得秦听澜有问题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虞优把苹果核放下,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仰头看着他。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因为徐语霖之后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别人。可秦听澜让我不确定你眼里有没有别人。"
厉择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虞优,你跟秦听澜不是一个赛道。你是跑道边唯一一个举着花等我冲线的人。"
虞优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笑。笑完了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行,那冲线的时候记得弯腰,我给你挂奖牌。"
他低头在她的嘴唇上碰了碰,这次很轻,像落了一片花瓣。
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但屋里暖气融融的,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电视里财经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变成了背景的白噪音。虞优趴在他胸口快睡着的时候含含糊糊说了句:"下周老宅的玉兰应该全开了。"
厉择宴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嗯,福叔昨天打电话说开了七成了。等全开了我们就去。"
"好。"虞优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念的星星罐,到时候拿下来晒晒太阳。"
"嗯。"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厉择宴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个什么好梦。他伸手把她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好,自己也靠进沙发里,闭了眼。
厨房灶台上两只空了的牛奶杯并排放着,杯子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