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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迟疑

错误讯号

虞优决定主动谈一次。

这个决定她在画室里做了两个小时的心理建设,从早上九点坐到十一点,笔没动一下,全在脑子里排练台词。她打算今天晚上等厉择宴回来就拉他坐下,直接开口:"厉择宴,我想跟你聊聊秦听澜的事。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够直接,够坦荡,是她十六岁敢追体育委员的风格。

可她回到家的时候,厉择宴的电话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虞优听见那边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秦听澜,是他二叔。厉择宴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挂掉之后揉着眉心看她:"虞优,我二叔那边又出了点事,他儿媳妇卷了笔钱跑了,现在来找我帮忙处理,我得去一趟。"

虞优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路上买的蛋糕盒子。"现在?"

"现在。"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匆匆亲了一下,"你去吃饭,别等我。大概半夜能回来。"

他换了鞋就出了门。虞优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蛋糕盒子,奶油樱桃的,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她本来想两个人一起吃,边吃边聊,甜的东西能让人把话说得软一些。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蛋糕拆开,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奶油很甜,樱桃很新鲜,可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把剩下的那块放进冰箱,收拾了碗,看了会儿电视,最后还是去画室画了一幅很小的素描——一只闭着眼的猫蜷成一团。画完了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觉得像自己。

半夜一点多厉择宴才回来。虞优还没睡,靠着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眼底的倦意又浮现上来了,看见她还醒着微微愣了一下:"怎么没睡?"

"等你。"虞优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处理好了?"

"差不多,先帮她把人找回来,后续的事明天再说。"他换了睡衣躺上来,伸手把虞优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叹了口气。虞优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疲惫的气息,像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落了脚的人。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在舌尖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他现在太累了,脸上倦色那么重,她不想在这个节点上再去推什么"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的问题。等明天吧,明天他休息好了再说。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感觉到他呼吸很快沉了下去,手臂搭在她腰上也慢慢松了力道,像彻底睡熟了。虞优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他疲惫的轮廓,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了。

等他醒了吧。她对自己说。

等醒了她再问。

可第二天他醒得比她早,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床头留了便签说公司有早会。第三天他被沈渡叫走处理一个急件。第四天他倒是在家,可虞优刚从画室出来准备拉他聊的时候,他接了个福叔的电话——老宅院子的玉兰提前开了几朵,福叔高兴得语无伦次,让他回去看。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顺理成章。等到第五天虞优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已经不是"不敢问",而是"没有时机问"了。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表面光洁无痕地往前流着,她就是那个站在岸上想往河心投一块石头的人,可每次举起手来都有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偏了。

而秦听澜依然存在于他们生活的边缘。

周五晚上厉择宴有个商会晚宴,虞优本来要陪他去的,但下午何蓁紧急通知说联展的展陈方案出了点问题需要她确认,她只好让厉择宴一个人去。晚上八点多她跟何蓁开完会收拾东西回家,路过举办晚宴的酒店时多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大门里出来一群人,厉择宴走在中间,旁边并肩走着秦听澜。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秦听澜侧头在跟他说什么,唇角带着笑,厉择宴垂眼听着,表情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

虞优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隔着一条马路和几辆驶过的车,那个画面像定格在她视网膜上一样清晰。

她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厉择宴已经回来了。他换了家居服靠床头看手机,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今天何蓁那边怎么样?"

"方案改了一下,下周应该没问题了。"虞优走过去躺下,侧着身面朝他。他放下手机侧过来,两个人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面对面。

"今天晚宴怎么样?"虞优问。

"还行。"他的手搭上她的腰,指尖隔着睡衣布料轻轻蹭着,"秦听澜提了个合作的后续方案,我让沈渡下周对接。"

虞优"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看着他在昏光里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想了好多天的那些问题堵在喉咙口,堵成一个硬邦邦的团,怎么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以前以为面对感情里的不安只需要勇敢就够了,后来发现勇敢的前提是站在一个足够稳固的地面上。可她现在站在一片让她吃不准厚薄的冰面上,每走一步都在想下面的冰会不会裂开。

"虞优。"厉择宴忽然开口,声音在昏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了些,"你最近瘦了。"

虞优愣了一下:"没有吧。"

"瘦了。"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拇指擦过她肋骨的位置,"这里以前捏不到骨头,现在能了。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画廊那边忙,有时候忘了——"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吃饭。不许推。"

虞优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那句"好啊"差点脱口而出。可她脑子里又闪过今晚酒店门前他和秦听澜并肩走出来的画面,那句话在舌尖上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明天中午我跟何蓁约了看场地。"

厉择宴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收回去。虞优看见他眼里的灯光暗了暗,然后他收回手翻了个身平躺着,声音淡了几分:"那就后天。后天我来接你,提前定好的时间不许改。"

虞优在他旁边躺平了。两个人之间的二十厘米又出现了,这次中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一句"明天中午我跟何蓁约了"——可何蓁明天根本没有约她看场地,是她临时编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编这个谎。可能因为她现在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话横在中间没说出来,那层沉默比吵架还磨人。她宁可一个人待着先把这件事想清楚再面对他,也不想在还乱着的时候被他看到自己不安的样子。

关了灯之后虞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旁边他的呼吸也清醒而均匀,显然没睡着。

她忽然想起来,他们已经五天没有在沙发上搂着看电视了。不是刻意避着,就是日子被各种"忙"填满了,等她想起来的时候,那个习惯已经断了好几天。

虞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在黑暗里轻轻闭了闭眼。

第二天中午她确实没跟何蓁约,一个人去画廊附近吃了碗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厉择宴发的:【在吃饭吗?】

虞优看着那四个字,把筷子放下回了个"嗯"。

他秒回:【吃了什么?】

她拍了张碗里的面发过去。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没了下文。虞优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对话比以前短了太多。以前他会问"好吃吗""吃饱了没""别光吃面吃点菜",现在只有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眼睛。

下午她去玻璃房画画的时候接到时悦的电话,对面劈头就问:"你跟他聊了没有?"

虞优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调色:"没聊成。他这几天特别忙,等他闲下来再说。"

"优优,你别拖。"时悦的声音难得认真,"拖越久越难开口。你看你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以前你跟我聊他的时候语调往上翘,现在都是平的。"

虞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她低头看着调色盘里混成脏灰色的颜料,连今天该画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我不是不想说。"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我是怕说完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变什么?"

"不知道。"虞优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顶外的天空,"就是觉得……以前我什么话都敢说是因为我不怕失去他。现在我怕了。"

时悦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优优,你以前敢追体育委员是因为你喜欢他就行了,他喜不喜欢你你不在乎。可厉择宴不一样,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所以你怕的其实是你自己把这件事搞砸了。"

虞优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你以前什么都不怕是因为你觉得输了也没关系,"时悦继续说,"可现在你输不起了。对不对?"

虞优闭上眼睛。"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

"我不知道。"虞优睁开眼重新看向窗外,天空湛蓝,有鸟飞过,"给我几天时间。我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对着调色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那盘脏灰色的颜料刮掉,重新挤了干净的颜色。她今天不画海了,也不画玉兰了。她画了一枚戒指。就是厉择宴送给她的那枚粉色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细致地描那枚戒圈的弧度、石头的切面、底托上细碎镶着的碎钻,画了很久,画到手腕发酸才放下笔。

画完她盯着纸上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你戴两枚戒指好看"。是他那天晚上在路灯下说的话。

虞优把画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了包里。

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写不进画里。但她想,等她想好了要怎么开口的时候,那幅画可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