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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裂隙

错误讯号

虞优开始晚归了。

厉择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是周四晚上。他七点半到家,厨房的灯暗着,客厅空荡荡的,玄关没有她换下来的鞋子。他看了一眼手机,虞优两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画得晚,你先吃",他回了个"好",以为她八点左右能回来。

八点半她没回来。九点还没回来。十点的时候门终于响了,虞优裹着一身冬末的寒气进门,脸上有些疲倦,可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等她的时候还是挤出一个笑来:"你怎么还没睡?"

厉择宴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包里的颜料管互相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蓝色系颜料用掉了很多,有几管已经挤空了。

"画什么画到这么晚?"他问。

"何蓁说联展主视觉那幅要加些细节,我就多待了一会儿。"虞优换了拖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侧脸上碰了一下,"我先去洗澡了。"

她进主卧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那笑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可厉择宴站在客厅里拎着她的帆布包,忽然觉得那个笑有点短。她以前跟他说话会拉长语调、会撒娇、会蹭过来挂在他胳膊上,这几天这些动作好像都在慢慢变少,少到他刚才才意识到,他已经三天没有在沙发上等的时候被她从背后扑过来搂脖子了。

虞优的画确实画得晚了。但原因不全是因为主视觉的细节——黑暗里她的笔触越来越重,海面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色的黑,浪尖不再有高光,整幅画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自己也知道不对劲,可就是收不住手。颜料挤得越来越多,笔触越来越粗,画完一幅不满意又覆一层新的盖上,反复覆盖到画布上的颜料厚得挂不住笔锋。

周五中午厉择宴来画廊找她吃饭的时候,虞优正在用刮刀把画布上一块不满意的颜色铲掉。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上力道重了些,刮刀"吱啦"一声划过画布留下一道刺耳的痕迹。

"虞优。"厉择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跟我吃饭的时间调一下,明天中午有事。"

虞优放下刮刀转过身,脸上笑了一下:"行,你忙你的。我让何蓁给我带饭就行。"

厉择宴看着她,她站在玻璃房正午的日光里,脸上的笑明晃晃的,可他觉得那个笑像一层贴上去的皮,底下什么东西在往回收。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耳侧沾的一点群青颜料蹭掉了。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极轻微地缩了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虞优。"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比刚才低了些,"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虞优仰着脸看他,杏眼弯弯的,"联展临近了压力大吧,画完就好了。你别担心。"

又来了。又是"你别担心"。他上次用这个词的时候在瞒股权危机的事,她现在用这个词,也在瞒什么。

厉择宴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虞优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碰了一根纤毛。他的嘴唇在她额头停了两秒才离开,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了。

虞优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温热的触感还没完全散去,可她的心口那股酸胀感又涌上来了。他刚才问她"你怎么了"的时候,她差点就说了——"秦听澜到底跟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跟她在办公室里单独说话""你们那天傍晚在楼下大堂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在聊什么"——可每一个问题到了嘴边她都咽了回去。她不想显得自己在查他,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神经质追着老公问东问西的太太。

她拿起刮刀重新面对画布,深色的海面在正午的光下泛着油润的暗泽。她蘸了新的群青往浪底补了一层暗色,笔触下去的时候用力了些,画布微微凹陷了一小块。

那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虞优出去买咖啡,经过画廊前台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人——秦听澜。

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样子是刚跟何蓁聊完什么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的时候都愣了一下,然后秦听澜先笑了:"厉太太,真巧。我来找何蓁谈点事,你们画廊有个作品我很喜欢。"

虞优也笑了:"什么作品?"

"夜航那幅。"秦听澜偏头指了指展厅的方向,"就是那幅海面上有盏灯的。我在考虑买下来挂在我办公室。"

虞优的笑容没变,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秦听澜要买她的画?挂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那幅夜航是她画给厉择宴的,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开船但船头亮着灯的意象。秦听澜选中了那幅,不偏不倚。

"那幅画是非卖品。"虞优说。语气还是温和的,可她自己都知道这句话里的边界画得有多清楚,"是我画给我先生的。"

秦听澜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太可惜了。不过理解,重要的作品确实不该轻易出手。"她收好文件笑了笑,"那改天有别的画作再合作。我先走了。"

她出了画廊大门,虞优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慢慢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纸杯上凝着的水珠,心想秦听澜知道那幅画的寓意吗?还是只是恰好喜欢那幅画的画面?如果她知道那幅画里的灯代表什么,那她问出"卖给我"这三个字就带着分量了。

晚上回家厉择宴在书房,虞优端着杯热牛奶过去,敲了敲门。他抬头看见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合上电脑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牛奶放在桌上。

"今天下午秦听澜去画廊了。"虞优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厉择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虞优,等她说下文。

"她来何蓁谈事,路过的时候说要买夜航那幅。"虞优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我说那是非卖品。"1

段评

这醋味都快飘出屏幕了

厉择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做的对。那幅画是我们的。"

"她好像挺遗憾的。"

"那就遗憾。"

虞优把牛奶杯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厉择宴叫住她:"虞优。"

她回头。

"秦听澜跟画廊的事我今天不知道。她跟何蓁有联系我没干涉过。她买画的事我不知情。"

虞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剪影拖在地板上。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可她的语气太淡了。淡到她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我不信你但我也不想吵"。她看见厉择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追出来,她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夜两个人背对背睡的。

虞优侧躺着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听着身后他的呼吸声判断他有没有睡着。她知道厉择宴也没有睡,因为她翻第七次身的时候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一下,那种均匀的起伏被打断了半拍又接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可那二十厘米像宽得跨不过去的一条河。

第二天虞优去画廊的路上给时悦打了个电话。时悦在那边一听她声音就警觉了:"你怎么了?嗓子哑了?"

"没事。"虞优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街景流动着后退,"就是昨晚没睡好。"

"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虞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时悦,秦听澜昨天去我画廊了,要买夜航那幅。我说了非卖品,她走了。可我晚上回去跟厉择宴说这事的时候,他反应太淡了。他说'你做得对',然后就没下文了。"

"那不是正常的反应吗?"

"正常。可就是因为太正常了。"虞优睁开眼,"他以前遇到跟我有关的事都会多说几句,哪怕只是亲我一下。可昨天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我,我端着牛奶杯站在那儿,他连起身都没起。"

时悦沉默了一会儿:"优优,你跟他摊牌聊过这件事吗?就是直接问他'你跟秦听澜到底怎么回事'那种。"

"没有。"

"那你不是自己憋着吗?"

虞优捏着手机没说话。她知道时悦说得对,她就是自己憋着。以前对徐语霖她敢闹敢问,是因为她有底气——厉择宴主动给了她那么多承诺,她信他不会辜负她。可面对秦听澜她忽然不自信了,因为秦听澜看起来太像他世界里的"同类"——一样精于商业、一样冷静克制、一样站在人群里不需要任何人扶持。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不想要。更怕问出来的答案是"没什么"可她依然会继续不安。

"优优,"时悦在那边叹了口气,"你以前追那个体育委员的时候胆子可大得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以前敢追,现在不敢问?厉择宴把你惯成什么样了,你倒学会缩壳了?"

虞优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她想起十六岁的时候在学校操场追着体育委员跑八百米的样子,想起自己踮着脚尖大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那时候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得到得不到她都不在乎,她只是要把自己的心意送出去。可现在她手里攥着的太多了——婚姻、家庭、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和戒指——多到她不敢松手去碰一个可能会让她摇晃的问题。

她挂电话的时候出租车停在了画廊门口。虞优付了钱下车,站在早春的风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苞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和枯草被晒暖的味道。

她走进玻璃房,把颜料管重新排列整齐,蘸了水在干净的纸上试了一笔。浅灰色的水痕晕开在纸面上,淡而均匀。她看着那道灰痕慢慢扩散开来,心里那个拧着的结似乎也松了一点点。

时悦说得对,她以前不是这样缩着的人。她是什么时候变得不敢问不敢动了?大概是从太在乎一个人开始的。

虞优重新铺开一张画纸,这次她没有画海。她蘸了一点浅粉和淡赭石,在纸上画了一枝很小的玉兰花苞。苞衣紧紧裹着花心,还没准备好要开。

但她知道总会开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