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发现厉择宴最近接电话的时候会刻意走远一些。
起初她没太在意——他公司的事多,有些项目细节不方便在她旁边聊也正常。可连着三四天,每次手机响他看一眼屏幕就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时快,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虞优的雷达就悄悄竖起来了。
她在画室里一边调色一边想,上次出现这种模式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徐语霖那阵。但徐语霖已经走了,艺术中心的项目交接完了,朋友圈也清净了。还能是谁呢?
第五天中午她去厉氏找他吃饭,刚到顶楼就听见他办公室里有说话声。门虚掩着,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柔而利落:"择宴,这次的事多亏你出面,不然我那批货卡在海关还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改天一定好好谢你。"
虞优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把手上没动。她听着厉择宴回答的声音,客气而疏淡:"分内的事。秦小姐不用专门道谢。"
秦小姐。虞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穿深灰套装裙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利落,五官偏英气,眉眼间有种久经商场的锐利。她看见虞优进来先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笑了笑:"厉太太吧?久仰。我是秦听澜,鼎盛国际的,跟厉氏有些业务往来。"然后转向厉择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约。"
她经过虞优身边时带过一阵淡淡的木质香,步履从容不迫地出了门。虞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过身来看厉择宴。他正坐回办公桌后面,神色如常地翻桌上的文件,好像刚才只是秘书进来送了一份材料。
"秦听澜?"虞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谁啊?"
"鼎盛国际的新任执行董事。"厉择宴从文件上抬起眼,"他们有一批特种材料卡在海关,走了厉氏在海外的渠道疏通了一下。欠个人情。"
虞优"哦"了一声,没再问。可回程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秦听澜站在厉择宴办公室里的样子太自如了,像去过很多次,熟得不需要人招呼就知道站在哪扇窗前说话最合适。而且"改天再约"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虞优不太喜欢的笃定。
晚上她跟时悦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嘴,时悦正在敷面膜,闻言把面膜纸掀开一只眼睛:"秦听澜?鼎盛国际那个?我听说过,商场女强人,听说挺厉害的。她跟你老公什么关系?"
"他说是业务往来,帮他处理了批货。"
"哦。"时悦重新把面膜贴好,"那没什么吧,你老公那个级别的人,跟女性商业伙伴打交道很正常。"
虞优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我知道正常。就是她看我的眼神有点……说不上来。很客气,但客气里有一种'我认识他比你久'的感觉。"
时悦沉默了片刻:"那你查查呗。秦听澜跟厉择宴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知道了就不用瞎猜了。"
虞优觉得时悦说得对。她第二天让沈渡帮忙查了一下,沈渡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给了个折中的回答:"秦小姐跟厉先生认识大概三年了,起因是厉氏和鼎盛的一个合作项目。后来她升了执行董事,两家公司往来就比之前频繁一些。"
三年。三年是比她和厉择宴认识的三个月久很多,但比徐语霖的二十一年短很多。虞优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涂了一片很深的蓝。
接下来的两周里秦听澜出现在厉择宴身边好几次。第一次是虞优去厉氏送汤,在楼下大堂看见她跟厉择宴并肩走出来,两个人都穿着正装,边走边交谈什么,厉择宴侧头听她说话时表情专注而平淡。第二次是虞优刷到一条商业新闻推送,配图是厉氏和鼎盛某签约仪式的合影,厉择宴站在中间,秦听澜站在他右手边,笑容得体,靠近得只隔了半个身位。第三次是某个晚上厉择宴回家比平时晚了快一个小时,说是"鼎盛那边有个急事要确认"。
虞优没有质问他,可她发现自己的画变得不太对了。她最近画的海全是暗色的,浪尖的白色高光越来越少,整片画面的情绪被压缩在深蓝和群青之间,透不出光来。
何蓁来工作室看进度的时候盯着那几幅暗色的夜海看了半天,问她:"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虞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没有,就是灵感有点枯。过两天就好了。"
何蓁没追问,拍了拍她肩膀走了。虞优一个人在玻璃房里坐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暖光里,可她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海面底下涌着暗流,表面看不见,底下却在翻。
周末厉择宴带她去参加一个商界晚宴。虞优穿了件黑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起来,耳上缀了对珍珠。她已经能熟练地在这种场合里扮演"厉太太"的角色了——微笑得体、寒暄恰当、站在厉择宴身边半步的位置不急不躁。可晚宴过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秦听澜也在。
秦听澜穿了身暗红色的西装裙,在一众晚礼服里显得格外干练利落。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跟厉择宴碰了碰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转向虞优笑着点了点头:"厉太太今天气色真好。上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多聊,择宴经常提起你画画的事,我很感兴趣。有时间能去看看你的画吗?"
虞优也笑着回她:"欢迎啊。画廊后院的工作室,随时来。"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秦听澜就走了。虞优看着她走向另一群人的背影,忽然发现她今天晚上没有刻意靠近厉择宴。那种"维持距离但也维持存在感"的分寸拿捏得太好了,好到让虞优觉得不舒服——因为这意味着秦听澜很清楚社交场合的边界在哪里,也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儿才能既让人看见又不让人反感。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晚宴结束回家的路上虞优靠着车窗没有说话。厉择宴开了一段路,侧头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在红灯前开口:"虞优,你今天不太高兴。"
"没有啊。"虞优偏头看他,脸上挂着笑,"挺好的,晚宴挺成功的。"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搭在她手背上感受了一下温度,他皱了皱眉:"你手凉的。冷吗?"
"不冷。"虞优把手抽回去拢了拢外套,"开车吧绿灯了。"
厉择宴松开手重新发动车子,可虞优注意到他接下来的路程里每隔一会儿就会侧头看她一眼。她假装没注意到,一直看着窗外。
到家之后虞优先去洗澡了。她站在淋浴间里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秦听澜那句"择宴经常提起你画画的事"。她在想厉择宴跟秦听澜聊天的时候都会聊什么?会聊她的画吗?会聊他们之间的日常吗?还是只聊生意上的事?她忍不住想象他们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厉择宴侧耳倾听的表情——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每一条线条的细微变化她都懂。他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头的角度、眉眼间专注的神色,她以前觉得只给她一个人看的那些东西,原来在谈生意的时候也会给合作伙伴看。
虞优把水关了,站在雾气蒙蒙的浴室里深吸了一口气。她对着镜子擦了擦上面的水雾,看着里面那个眼尾有些泛红的自己,抬手拍了拍脸颊。
"别瞎想。"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她不得不承认,以前那些醋意也好、不安也好,都是对着明确的"旧人"。徐语霖是念念的过去式,是她自己承认了要走了的。可秦听澜不同——她是现在进行时,是跟厉择宴认识三年、业务往来频繁、随时能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当下面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不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立场不安——厉择宴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对秦听澜的态度客气而疏淡,跟对任何一个商业伙伴没有区别。可那种疏淡太完美了,完美到让虞优觉得他是在刻意维持距离,而刻意维持距离本身就说明某些东西需要被"维持"。
她穿上睡衣走出来的时候厉择宴正坐在床边看手机。虞优走过去躺下,背对着他蜷成一团。她感觉到床垫下沉了一下,然后身后热源靠近,他的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
"虞优。"他贴着她后颈开口,"你今天晚上不太对。跟我说怎么了。"
虞优闭着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你那个女合作伙伴太自如了让我不太舒服"——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小心眼。以前徐语霖的时候她还敢大大方方地跟厉择宴闹,怎么到了秦听澜这里反而张不开嘴了?
可能是因为徐语霖是"过去式",她知道厉择宴不爱她。而秦听澜是"现在时",她连厉择宴怎么想她都不知道。
"没什么,今天累了。"虞优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冲他笑了笑,"真的,就是画了一整天画有点累。睡觉吧。"
厉择宴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虞优怕他再问,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发顶,环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但没再追问。
那一夜虞优其实没怎么睡好。她做了个乱糟糟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大的房子里,房间很多门很多,她推开一扇看见厉择宴在跟秦听澜说话,再推开一扇看见他们在签约,再推开一扇看见秦听澜在笑。她一直推一直推,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他们。最后她站在最后一扇门前不敢推了,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她回头看见厉择宴站在她后面,他说"你为什么不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凌晨五点的灰蓝色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虞优侧头看旁边的厉择宴,他睡得很沉,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她看着他安睡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明天白天问问沈渡,秦听澜最近是不是跟厉择宴走得太近了。但又觉得自己像个盯梢的。可是那种不安像根极细的丝线缠在心脏上,不疼,可总是梗着。
虞优重新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她发顶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可那温热的气息落下来,让她心里的丝线松了那么一小寸。
天快亮了,她终于在微光里重新沉进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