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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冬尽

错误讯号

虞优从没想过筹备婚礼会这么累人。

她以为婚纱选了、场地定了、请柬发了就差不多了,结果何蓁听说她要办婚礼,硬塞给她一沓"婚礼筹备清单",从花艺配色到甜品桌布局到仪式流程,整整三大页密密麻麻的选项。虞优瘫在画室的地板上把那沓纸盖在脸上,厉择宴过来抽走的时候她正哼唧着不想动。

"不想弄就交给婚庆团队。"他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你只要当天到场就行。"

虞优侧过身躺在他腿上仰头看他:"那怎么行,我的婚礼我自己不管。我就是觉得选花这件事怎么比选颜料还麻烦。"

他低头捏她鼻尖:"玉兰花。你不是早定了?"

"那是主场景。"虞优坐起来掰手指算给他听,"新娘捧花、餐桌花、签到台花、通道花艺、甜品台花,这些都要跟玉兰花配。红玉兰白玉兰粉玉兰,还有花期提前不提前的问题——"

厉择宴看着她说得认真投入的样子,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那就让花艺师来跟我说。你只管画请柬。"

虞优眼睛亮了:"请柬我自己画?"

"不然呢?你画了多少年画,自己婚礼的请柬不自己画?"

虞优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厉择宴你是天才。"

他接住她,两个人一起倒在工作室的地垫上,颜料管在旁边骨碌碌滚出去几支。

请柬的设计花了虞优三天。她选了奶油色的厚棉纸,用水彩画了一枝斜逸的玉兰,花苞半开,底下缀了两个名字——厉择宴 & 虞优。日期定在三月末,老宅院子里的玉兰花期正好。

印出来那天她拿了一叠成品去厉氏给厉择宴看。沈渡在门口拦住她说厉先生在开视频会议,她就在行政秘书的台面上把请柬一溜排开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春天见"。底下评论瞬间涌了几十条,时悦第一个回复:"伴娘服选好了吗我要露背的!"虞优笑了半天,抬头的时候厉择宴已经从会议室出来了,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咖啡,走到她旁边低头看那排请柬。

"好看。"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看,能不能换点别的词?"虞优仰脸看他。

他弯腰凑近她耳边:"想把请柬上的日期再往前挪半个月。"

虞优推开他脸:"不行,玉兰还没开呢。"

他笑着站直,拿了一封请柬折好放进口袋。"这封我留着,放办公室。"

婚礼筹备的间隙里虞优还做了一件事——折星星。

她买了整整一盒彩纸,在画室的茶桌上铺开,每晚厉择宴进书房处理工作的时候就坐在那儿慢慢地折。彩纸在她指尖翻折出棱角分明的星形,一颗一颗垒进旁边透明的玻璃罐子里。她刻意挑了和念念罐子里相近的色系,浅粉淡紫乳白鹅黄,叠完了在灯光下看,碎碎的光点从纸面的折痕里反射出来,跟小女孩留下的那九百多颗几乎分不清差别。

折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她停了手。那一颗用的纸是浅粉色的,折完她拿笔在星星的一角极小地写了个"念"字,然后把它轻轻放进罐子里。三十七颗星星叠在一起,在罐子里占了一小层,跟底下旧色的星星挨着,像隔了二十一年终于接上了的断线。

她端着罐子去书房给厉择宴看。他正在电脑前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星星罐上,整个人怔了一瞬。

虞优把罐子放在他书桌上,退后了一步。"补上了。三十七颗。你数数对不对。"

厉择宴看着那罐星星,没有立刻去碰。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转了转罐子,玻璃壁里的彩纸星星随着转动翻了个面,露出那些深浅交叠的颜色。他垂着眼,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最后抬头看她的时候眼底那层薄光被睫毛遮住了大半,可虞优还是看见了。

"虞优。"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把她拉进怀里。拥抱比平时久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那阵心跳隔着家居服传过来,比平常沉了半拍。虞优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感觉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把某些陈年的东西从肺里彻底换了出去。

"后天我去给念念放罐子里。"她闷声说。

"我跟你一起去。"

"嗯。"

周末两个人回了趟老宅。三月上旬,院子里的玉兰还只是满枝鼓鼓的花苞,灰绿色的苞衣裹着里面即将绽放的白。虞优端着那罐星星推开粉色小门的时候,厉择宴跟在她身后半步。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碎花床单、童话书、绒布兔子。窗台上有福叔新换的玉兰枝,插在玻璃瓶里养着,几朵半开的玉兰在白瓷瓶里散着清浅的香气。

虞优走过去,把原来那个装满旧星星的玻璃罐拿起来,揭开盖子,把自己新折的三十七颗一颗一颗轻轻放了进去。新旧星星在罐子里堆叠在一起,颜色混融,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念念叠的哪些是她叠的。她把盖子盖好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它。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玻璃罐,里面的彩纸星星折射出碎金似的光点,落在旧书桌和碎花床单上,像冬天过去了之后终于漫上来的第一缕暖意。

虞优侧头看厉择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罐星星,表情很安静,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反扣住她,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扇矮小的粉色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罐装着一千颗星星的玻璃罐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了。"虞优轻声说,"她收到了。"

厉择宴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侧脸在她发顶轻轻贴了贴。"嗯。收到了。"

回去的路上虞优靠着车窗看车窗外早春的田野。三月的京城郊外,柳枝已经抽了鹅黄的嫩芽,几株早开的迎春在路边亮出一簇簇的明黄。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婚纱我上周去试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

厉择宴打着方向盘:"下周一。"

"不行,周一我要画联展的最后一幅画,没空。"

"那周二。"

"周二跟何蓁开会。"

"周三。"

"周三福叔说要确认婚礼菜单——"

"虞优。"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是不是?"1

段评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

虞优憋着笑坐正了:"没有,就是日程排满了。你不知道艺术家很忙的。"

他伸手过来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力道轻轻的。"那就今天。现在。你打电话让婚纱店晚关门一会儿。"

虞优终于笑出来了,翻手机找婚纱店的电话。电话打通的时候厉择宴已经改了导航目的地,方向盘一转驶上了另一条路。她挂掉电话看他:"你前几天是不是就查好婚纱店地址了?"

"嗯。"

"那你今天带我来老宅就是顺便?"

"顺便。"他面不改色,"主要来看星星罐。"

虞优靠回座椅里看着他的侧脸,弯起了嘴角。她想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做什么都提前算好了步数,可每一步走出来的路都是朝着她的方向。

婚纱店在城南的一条安静林荫道上,两层的小洋楼,橱窗里摆着几件缀满蕾丝和珍珠的拖尾婚纱。店员显然跟厉择宴通过气,见了他们直接引到VIP厅,挂了三件虞优上次试过的备选。

厉择宴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看她一件一件穿出来。第一件是经典的蓬裙款,胸口缀了层叠的蕾丝,虞优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出来转了一圈:"这件怎么样?"

他看着:"好看。下一件。"

第二件是鱼尾款,缎面泛着珠光,贴着虞优的身形从腰线一直收拢到膝盖以下散开。她扶着墙壁走出来,站到他面前拎了拎裙摆:"这个呢?"

厉择宴的目光从她腰线滑到裙摆,停了两秒:"好看。下一件。"

虞优瞪他:"你好好选,别什么都好看。"

第三件是最简洁的。没有蕾丝、没有珍珠、没有繁复的裙撑,就一匹象牙白的真丝斜裁成吊带长裙,腰线松松地系了一根细带,裙摆随步伐轻轻垂曳。虞优自己穿上的时候也觉得不太一样——它太简单了,简单到穿上之后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脸上。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厉择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虞优站在试衣间的台阶上,脚上还穿着平底拖鞋,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着,可那条真丝裙子在她身上流淌着光一样的质感,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温润的白里。她拎着裙摆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这个呢?"

厉择宴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店员都笑了,他还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虞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她肩头那根极细的吊带。"这件。"他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就这件。"

虞优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着他:"你喜欢?"

"不是喜欢。"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虞优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快而沉,比他任何一次握住她的手时都快。"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被他那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逗得笑了起来,抽回手推他肩膀:"你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现在有了。"他站起来,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虞优,你穿这件站在那儿,我没法思考了。"

虞优脸红着把他推开,转身哒哒哒跑回了试衣间。换回自己衣服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泛红的耳廓和压不下去的嘴角,伸手拍了拍脸。

那条裙子定下来了。厉择宴刷卡的时候虞优靠在柜台旁边看他签字的背影,店员在打包裙子的时候递给她一个小小的丝绒盒,说是"厉先生之前定制的配套头纱"。她打开看了一眼,头纱边缘绣着极细的玉兰枝叶,白线在白纱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精致的针脚在光下微微泛着银泽。

她合上盒子看了看厉择宴,他签完字回过头来,迎上她的视线只是弯了弯嘴角。

出婚纱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虞优挽着他的胳膊走在林荫道上,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上。她忽然想到什么:"婚礼那天你穿什么?"

"沈渡给我订了套西装。还没去拿。"

"什么颜色?"

"深蓝。"

虞优想象了一下他穿深蓝西装站在玉兰花下面的样子,觉得应该比那条真丝裙子还让她紧张。"那到时候你别在仪式上笑太多。"

"为什么?"

"笑太多了我紧张。"虞优抱紧他的胳膊,"你一严肃我才觉得稳当,你一笑我就觉得你想干什么坏事。"

他低低笑了一声,侧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那行,我全程不笑。"

"你做不到,福叔一给你戴花你肯定笑。"

"那就戴花的时候忍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完了整条林荫道。晚风裹着早春的气息拂过来,虞优仰头看见头顶的树枝上已经有小小的叶芽冒出来了。

冬天真的快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并排的两枚戒指,在路灯下泛着温柔的光。然后抬头看旁边走着的男人,他正侧头去看路边橱窗里一只趴着的橘猫,唇角那点弧度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虞优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小声说了句:"厉择宴,谢谢你。"

他收回看猫的视线低头看她:"谢什么?"

"谢你等了那么久。"

他脚步没停,只是把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握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值得的。"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三月初的晚风里,虞优觉得比什么情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