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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旧账

错误讯号

股东会的事摊开之后,虞优反倒不焦虑了。人就是这样,未知的东西最磨人,一旦知道了是块什么样的石头堵在路上,反而能踏踏实实地想怎么搬开它。

她每天照常去画廊画画,中午雷打不动跟厉择宴吃一顿饭。他来找她的时候有时在粤菜馆,有时就在她工作室里,两个人挤在玻璃房的小茶桌旁吃打包来的外卖。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把他们罩在暖烘烘的光里,虞优边吃边给他看她上午画的进度,他边听边给她碗里夹菜,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

可虞优知道普通夫妻不会在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接那种冷着脸的电话。她注意到厉择宴每次看到二叔或者三叔打来的电话时,接起来之前的几秒钟里下颌线会绷紧一瞬,然后他才会按下接听键,声音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冷淡。

第五天中午他又接了个这样的电话。虞优坐在他对面啃虾饺,听着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账本的事你拿到股东会上说也没用,法律上站不住脚",然后把手机挂断了放在桌上。

"账本?"虞优嚼着虾饺含含糊糊问。

厉择宴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普洱:"我二叔手里有一本账,是我爸生前跟几笔争议资产有关的记录。他打算在股东会上拿这个做文章,说当年那些资产转移有问题,连带着质疑我对集团的管理权。"

虞优放下筷子:"那账本是真的假的?"

"真的。"厉择宴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我爸那几笔资产确实走了一些不太合规的路径,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就过了追诉期。我二叔拿出来不是为了法律途径,是为了舆论导向——让其他股东觉得我父亲留下的底子不干净,从而动摇对我的信任。"

虞优听明白了。这本账本身不伤人,但它是个引子,能点燃一堆柴火。她想了想:"那你有办法应对吗?"

"法务团队已经梳理过了,那几笔资产后来都补了合规手续,有档案可查。"厉择宴放下杯子,"但舆论层面的东西很难完全控制。有些人想听的不一定是真相,是他们想相信的故事。"

虞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覆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那股东会上,我坐你旁边。"

他看着她,反扣住她的手指。"别担心。"

"我没担心。"虞优冲他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你二叔三叔长什么样。以后过年走亲戚好歹认识人。"

他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唇角弯了一下,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松了松。

周末的时候虞优回了趟虞家。虞建国已经康复了大半,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见她回来了放下老花镜招手让她过去。"优优,厉家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虞优在父母面前没瞒着:"嗯,二房三房在闹股权的事。他说他能处理。"

虞建国皱着眉想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个牛皮纸信封出来。他坐在虞优旁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几页纸。

"择宴父亲在世的时候跟我有过来往。"虞建国指着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四十出头的男人,眉眼跟厉择宴有几分神似,"你公公是个靠谱的人。那几笔资产当年他跟我聊过,确实走了些捷径,但后来都补上了,留了底。这张照片旁边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他当年的财务顾问,姓林。这个人后来去了海外,但走之前给我留了份文件抄本,说他担心以后有人拿账本做文章,让我代为保管。"

虞优接过那几页纸翻了翻,上面确实列着几笔资产的具体流转记录,后面的合规补签手续写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她爸:"爸,你怎么不早说?"

虞建国叹了口气:"当初你公公把这东西放在我这儿是托付,不是让我随便拿出来的。现在有人要拿账本攻击他儿子,这东西就该见光了。"

虞优攥着那几页纸,心里忽然热了一下。她爸平时一副老派商人的作派,遇事先算得失,可这张照片和这份文件在他柜子里锁了二十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直到厉择宴需要了,他才翻出来。

"爸。"虞优吸了吸鼻子。

"行了行了,别肉麻。"虞建国摆摆手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塞回她手里,"这照片和文件你拿去给择宴。告诉他,他爸当年做的事有凭证,让他别怕。"

虞优把信封紧紧攥在胸口,鼻尖酸酸地笑起来。

晚上她把文件给厉择宴看的时候,他刚从书房打完一个漫长的电话出来。虞优坐在沙发上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几秒,整个人顿住了。

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他父亲和虞建国并肩站着,背景是厉氏总部大楼,二十多年前的楼还没现在这么高,可两个中年男人的笑容真诚而笃定。底下几页纸是手写的,墨迹都淡了,但每一笔资产流转记录都清清楚楚,后面的合规补签印章盖得工工整整。

厉择宴把文件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抬头看虞优的时候,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沉忽然松动了。他蹲在沙发前面,跟坐在沙发上的她平视,手还攥着那几页纸。

"你爸给的?"他问。

"嗯。"虞优伸手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拨开,"我爸说当年你爸托他保管的,就怕有一天有人拿账本做文章。他等了二十年,现在终于能用上了。"

厉择宴低头看着手里那几页纸,沉默了很久。虞优能看见他捏着纸页的指节微微泛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然后他把文件小心地收进信封里放好,站起来,把坐在沙发上的虞优整个人捞起来箍进了怀里。

虞优被他抱得脚离了地,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被他箍得严严实实。她感觉到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深而慢地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她没有说话,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他以前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

"虞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个度。

"嗯。"

"替我跟爸说谢谢。"

虞优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侧头在他耳廓上亲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说。明天我们回去吃饭。"

他松开她一点点,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虞优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一点湿漉漉的光,但嘴角是弯的。

"好。"他说。

周日的家宴吃得比上次还融洽。虞建国开了瓶更好的酒,把照片翻出来又跟厉择宴聊了一会儿往事,周芸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虞优坐在厉择宴旁边给他夹菜,每次她夹过去他都会低头吃完,然后把碗推回来示意她再夹。

虞建国喝了酒话多了些,拍着厉择宴肩膀说:"择宴啊,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虞,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事,你照应着点'。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没几年他就走了。"他叹了口气,又给厉择宴倒了杯酒,"现在好了,他儿子成了我女婿。你爸要是知道了,估计在地下笑得合不拢嘴。"

厉择宴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那琥珀色的酒液一会儿,然后仰头饮尽了。"爸,"他放下杯子,叫得比以前自然了些,"我会好好对优优的。"

虞建国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也干了。周芸在旁边偷偷抹了抹眼角,起身去厨房盛汤。

虞优在桌下伸手握住厉择宴的手指。他反扣住她,两个人的手藏在桌布底下十指交缠,谁都没说话。

周一到公司之后厉择宴的节奏明显从容了些。那份文件给了法务团队去整合成正式材料,虞优听他说加上这份证据,二叔那份旧账本的影响至少能削弱七成。剩下三成靠股权操作稳住小股东就没问题了。

她中午去厉氏找他吃饭的时候,他正在跟沈渡交代什么。虞优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冷声说:"周五约二叔三叔见面,就在集团会议室。让他们把账本带上,我给他们看点东西。"

沈渡应了声"是"转身出来,看见虞优时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虞优注意到他最近气色好了不少,领带也换成了时悦喜欢的那个牌子。她忍住笑走进办公室,厉择宴正靠在椅背上看刚才那份文件,见她来了眉眼舒展了几分。

"今天吃什么?"他问。

"楼下那家湘菜。"虞优走到他办公桌前,"你周五约了你二叔三叔见面?"

"嗯。提前把东西给他们看,免得股东会上出什么幺蛾子。"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绕过桌子揽住她的腰往外走,"他们要是聪明,看完就该闭嘴了。"

虞优跟着他往外走,路过行政秘书台的时候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了?"虞优停了一步问。

行政秘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厉太太,刚才前台说厉先生的二叔已经到了楼下,说想提前跟厉先生聊聊。我们还没回复。"

虞优转头看厉择宴。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对行政秘书说:"让他去贵宾会客室,我十分钟后到。"

行政秘书应声去安排。虞优看着他:"你吃午饭先吧,我陪你去会客室。"

厉择宴低头看她,伸手把她外套领子拢了拢:"你饿的话先自己吃,我应付完了来找你。"

"我不饿。"虞优把他的手从领口拿开,"走吧,我站你旁边。给你充气场。"

他被她那句"充气场"逗得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贵宾会客室走。虞优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有节奏。

推开会客室的门时,里面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灰发男人,身形清瘦,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可他一开口,那股尖刻的语调就露了底:"择宴,好久不见。你二婶让我问你新年有没有空回去吃饭,别忙着工作忘了家里人。"

厉择宴在他对面坐下,虞优坐在他旁边的侧椅上。两个人都没接那个"家里人"的话茬,厉择宴直接开了口:"二叔,周五的会提前到今天吧。你有时间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看几样东西。"

厉二叔脸上的笑纹没变,可眼神锐利了几分:"什么东西?"

厉择宴示意沈渡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他把那几页文件复印件推到厉二叔面前,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一起放了过去。

"这是我爸跟我岳父的合影。旁边那位林先生是我爸当年的财务顾问,他留了一份资产流转记录的抄本在我岳父那里。"厉择宴的语气平稳而冷淡,"二叔手里的账本我看了,上面的资产都在这里列了后续的合规补签手续,法律层面没有任何问题。当然,如果您非要把二十多年前的事翻出来公开说,我不拦着,但您知道后果。"

厉二叔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脸色从微笑到紧绷再到面无表情,中间的过渡只用了不到三十秒。他放下文件靠回椅背,看着对面的厉择宴和旁边安静坐着的虞优。

"你爸倒是把后路留得周全。"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松动了几分。

"我爸做事向来周全。"厉择宴把照片收回来放进口袋,"二叔,家族里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闹到股东会上对谁都没好处。二叔三叔的股份不会动,每年的分红照旧,我只有一个要求——账本和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

厉二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择宴,你比你爸还狠。行,周五的会我跟你三叔说一声,不用开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虞优,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择宴媳妇,你爸那份东西藏得够深。替我跟你爸问好。"

虞优微笑着点头:"二叔慢走。"

门关上之后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虞优侧头看厉择宴,他还坐在原位,背脊笔挺,可肩线比刚才进来时松了几分。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指尖的温度回暖了些。

"怎么样?"她问。

"解决了。"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的冷意一寸一寸褪下去,浮上来的是那种只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温度,"虞优,你爸那份东西帮了大忙。"

"那你怎么谢他?"

"周末带你们去温泉。"他站起来,把她也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虞优被他牵着往外走,经过会客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厉二叔刚才坐过的地方留了一片淡淡的水渍,是茶杯底印在桌面上的一圈湿痕。她忽然想到这些叔叔们大概也没多坏,只是在一个大家族里待久了,总要为自己那房争一争。只是他们争不过厉择宴——不是因为他手段硬,是因为有些东西他提前有人帮他护着。

那些人他爸留的,她爸留的。

"虞优。"厉择宴在走廊里回头叫她。

虞优快步跟上他,重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穿过厉氏总部光洁明亮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

"厉择宴。"她侧头看他。

"嗯。"

"你爸真好。"

他脚步未停,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里他的眉眼柔和得像融了的雪:"他确实好。"

虞优没再说话,跟着他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