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后的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虞优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每天走进画室的时候,她不再是一种"找点事做"的心态,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期待——她知道自己能画好,知道有人等着看,知道那些画挂出去之后真的会有人驻足、动容、想要带回家。那种被看见的感觉跟以前厉择宴一个人夸她不同,是更宽阔的,像把一扇窗推开了,外面的风吹了进来。
最直接的证据是画展结束后一周,她的微信里多了七八个好友申请,全是那天来观展的收藏家和画廊主。其中一家小有名气的独立画廊发来了正式邀约,问她愿不愿意做联展。虞优拿手机给厉择宴看的时候他正在煮面,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把面条捞进碗里。
"想去就去。"他往碗里浇了勺肉酱,"给你配个经纪人都行。"
虞优趴在他背后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上看他下面条的动作:"你就不怕我被别的画廊签走了天天忙着画画不陪你?"
他把锅放到水池里,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筷子。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很近的距离,虞优仰着脸看他,他垂眼看着她,伸手把她嘴上沾的一点肉酱蹭掉了。
"虞优,你签了画廊也是我太太。"他的声音低低的,"我陪你就是了。"
她笑了,从他手里抢走筷子夹了根面条塞嘴里。
那家画廊的邀约虞优最终接了。签约那天她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沉稳了几分。厉择宴没陪她去——她坚持要自己去,说"这是我的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换好鞋出门,叮嘱了句"合同让律师看一眼再签",虞优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走了。
她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风冷冽干净,天空蓝得发透。她上了出租车报了画廊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地去谈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
跟画廊的合作谈得很顺利。对方是家年轻团队,主理人是位三十出头的女策展人,审美在线,沟通爽快,看了虞优的作品集之后当场敲定了明年春天的联展计划。虞优签完合同走出来的时候在画廊门口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她拿出手机想给厉择宴发个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签完了,好。】
厉择宴秒回了一个字:【乖。晚上庆祝,想吃什么?】
虞优盯着那个"乖"字笑了半天,回了句"火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高跟鞋脚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时悦那天下午约她喝咖啡,两个人选了家开在胡同里的暖黄色小店。虞优推门进去的时候时悦已经坐下了,面前两杯拿铁,她一见虞优就伸手指了指对面:"坐坐坐,快跟我说说签约的事。"
虞优坐下把合同副本推给她看,时悦翻了两页就开始惊叹:"签约金……可以啊优优,你现在也是职业画家了!"她把合同合上推回来,"对了,你那天画展上那个男的是谁?"
虞优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哪个男的?"
"就那个穿蓝大衣的,长得很温润那个。"时悦托腮,"你叫他江医生。"
"哦,江砚,中心医院外科的。三年前给我做过阑尾炎手术。"
时悦挑眉:"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做过手术的关系。"
虞优放下杯子:"他之前跟我表白过,我没接。后来就正常朋友往来了。他那天来买画是给儿童救助项目做活动室装饰用的,正事。"
时悦啧了两声没再追问,可虞优注意到她今天从坐下到现在看了三次手机,每次看到屏幕都抿一下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虞优眯着眼打量她:"时悦,你有情况。"
"什么情况?"
"你从进来就看手机看了三回了。谁发的消息让你这么惦记?"
时悦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沈渡",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是:"下周空吗?有个面料展想去看看,你专业这块比我懂。"
虞优瞪大了眼:"沈渡?厉择宴那个助理?你什么时候跟他——"
"就你画展那天。"时悦把手机扣回桌上,脸有点红,"他帮朋友问工作室的事加了我微信,然后聊了两天……他说他最近在研究家居面料的工艺,问我能不能给点建议。"
虞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闺蜜难得露出的小女儿神态,笑意压都压不住。"时悦,你这是要展开一段新征程了?"
"别瞎说!"时悦拿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就聊聊,正经的。"
虞优没拆穿她,端起咖啡杯碰了碰她的杯子:"行行行,正经的。那你正经地告诉我,他约你去看面料展你去不去?"
时悦抿着嘴想了想,最后小声说了句:"去。"
虞优笑着喝完了最后一口拿铁,心想这世道大概真的在变好。她的画签了画廊,她闺蜜看起来也碰到了合拍的人,连徐语霖都离开了京城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那些曾经堵在路上的东西,好像都在慢慢松动、流动、找到新的出口。
晚上火锅吃得热热闹闹。厉择宴订了家私房火锅,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锅底是番茄牛尾的,涮菜摆了满满一桌。虞优涮肉涮得额头冒汗,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厉择宴坐在对面替她涮毛肚,掐着秒数捞出来放进她碗里。
"你今天签合同,对方没为难你吧?"他问。
"没有,主理人是个很好说话的姐姐。"虞优咬了口毛肚,"她还说春天联展的时候要帮我做推广,连宣传海报都想好主题了。"
"什么主题?"
"'归途'。"虞优放下筷子看他,"她说我画的那些画里,总是有门、有路、有光透进来的缝隙,像都在回家。"
厉择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包厢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眼里,把那双平时冷厉的眼睛照得温润了些。"她说得挺准。"
虞优弯了弯嘴角,伸手夹了片土豆放进他碗里。"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火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氤氲着模糊了视线。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拇指在她虎口上蹭了蹭。
"我不是一直在?"他说。
虞优反扣住他的手指,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桌子火锅食材握了一会儿手,直到服务员敲门进来加汤才松开。
回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虞优靠着车窗有些犯困,侧头看窗外流动的霓虹。厉择宴开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虞优,你们画廊那位主理人叫什么?"
虞优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何蓁。怎么了?"
"她之前做过什么项目?"
"好像做过好几个新锐画家的联展,口碑不错。"虞优偏头看他,"你查她?"
"没有。"他打着方向盘拐弯,语气淡淡的,"就是问问。"
虞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她知道厉择宴肯定已经查过了,从她决定签那家画廊那天起,何蓁的履历、画廊的财务状况、过往合作过的艺术家名单,估计全在他办公桌的某个文件夹里。只是他不说,由着她自己去闯。
"厉择宴。"她凑过去靠近他座椅的侧边。
"嗯。"
"你要是查过了,就直接跟我说她靠不靠谱就行。不用偷偷摸摸的。"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一下。"靠谱。"他说,"你签得没错。"
虞优靠回座椅里闭上了眼。车子在冬夜的街道上平稳前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裹着她的脸,困意渐渐涌上来。她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你也靠谱。"
厉择宴没回答,可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虞优去画廊取签约后的第一批展品清单,何蓁带她看了合作期要用的新工作室——就在画廊后院的独立玻璃房里,阳光通透,暖气充足,比她家里那间朝北的客卧敞亮多了。虞优站在玻璃房里转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崭新的画架,心里那点"这是我的"的感觉变得更踏实了。
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碰见了江砚。他穿了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提着个文件袋,看见她从里面出来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虞小姐?你也在这儿。"
虞优跟他打了个招呼:"我来签合作。江医生怎么也在这儿?"
"何蓁是我表姐。"江砚笑了笑,"她之前问我要不要给你们的联展提供一些医学艺术方向的素材,我来送点资料。"
虞优"哦"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对江砚的了解真的不多。三年前她只知道他是温和的外科医生,后来知道他暗恋过她,再后来知道他跟何蓁是表亲。现在想想,这个人身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角落,就像厉择宴也有很多她花了几个月才慢慢走进去的房间。
"虞小姐。"江砚看着她,目光温润而平静,跟前几个月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期许已经不太一样了,"你那幅归途挂在我们活动室里了,来看过的孩子都很喜欢。有个小姑娘说那幅画让她觉得晚上不会迷路。"
虞优愣了一下。归途那幅画是她夜航那幅的变体,深蓝色的海面上点着一盏灯。她没想到会有人专门来告诉她,那盏灯真的照亮了什么人。
"替我谢谢那个小姑娘。"她笑着说,"告诉她,晚上迷路了就抬头看灯,总有方向的。"
江砚也笑了,点了点头告辞走了。虞优站在画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初冬的薄雾里渐渐走远,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也在慢慢从什么漫长的旅途里走出来了。他的目光不再追着她转了,他来看何蓁是真的来看何蓁,他说那幅画照亮了孩子也是真的为孩子高兴。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给厉择宴发了条消息:【江砚是何蓁的表弟。他今天来送资料,碰上了。】
厉择宴隔了一分钟才回:【知道了。】
虞优盯着那个"知道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查何蓁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查到这层关系了?】
他隔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虞优站在地铁安检口前面笑出了声,旁边安检员看了她一眼。她捂着嘴过了闸机,站在站台上又给他发了一条:【那你没吃醋吧?】
这次他回得很快:【吃了。】
虞优看着那两个字,靠在站台的柱子旁笑得肩膀直抖。地铁进站的风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拢了拢领口踩着车门进了车厢坐下,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吃了"字笑了全程。
回到家的时候厉择宴已经在了。他难得准时下班,正在厨房切菜,菜板上的胡萝卜切得整整齐齐。虞优换好拖鞋溜进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吃了多少?"她闷声问。
"半瓶。"他继续切菜,语气平淡。
虞优绕到他侧面仰头看他侧脸:"那现在消了吗?"
他把最后一块胡萝卜切好放进盘子里,放下刀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暖黄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眉眼在光里格外清晰。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很轻很短,嘴唇碰了碰就退开。
"消了。"他说。
虞优踮脚追过去又亲了一下,比他刚才那个长一点,含着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才松开。退开后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刚才的平淡散了几分,浮上了一层沉沉的东西。
她赶紧从他怀里撤出去,跑去客厅开电视。身后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是菜刀继续切在菜板上的声音。
她蜷在沙发里看电视,耳朵尖红红的,嘴角翘着。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覆在窗台上。虞优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听见厨房里刀落菜板的声响稳定而有节奏,混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拿起手机翻出今天拍的那间玻璃工作室的照片,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给了厉择宴,下面打了行字:"明年的联展就在这儿画了。离你公司开车二十分钟,中午可以来找我吃饭。"
厉择宴秒回:【知道了。冰箱里有冰淇淋,新买的抹茶味。】
虞优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哒哒哒跑向冰箱。
窗外雪落无声,厨房里刀声轻响,暖气把整个屋子烘得融融的。虞优抱着冰淇淋桶窝回沙发里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抹茶味在舌尖化开,她眯着眼看向厨房的方向——厉择宴正把切好的菜往盘子里码,侧影在灯光里显得安静而温柔。
她想,归途大概就是这样。
有人等门,有灯亮着,有热腾腾的饭菜和冬天里的一勺冰淇淋。
她低头又舀了一勺,在绵密的甜味里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