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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画展

错误讯号

虞优的画展筹备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厉择宴说的"策展人"不是挂名。他当真找了专业的策展团队来对接,定了场地、出了预算、排了时间线。虞优翻着那份厚厚的中英文双语策划案,抬头看坐在对面喝咖啡的厉择宴:"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他放下杯子,"场地选了两个,一个在艺术中心三层的小展厅,人流量大但空间有限;一个在东城的老厂房改造区,层高高、采光好,但位置偏。你看哪个?"

虞优翻了翻策划案里的场地照片,前者纯白极简、精致现代,后者红砖墙高窗户、旧木地板配铁艺梁。她指尖在后者上停了几秒:"这个。"

"好。"厉择宴拿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场地定了。下周一设计师过去量尺寸出展陈方案。你的画这周整理一下,挑十五到二十幅,之后要装裱、排版、写作品说明。"

虞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厉择宴,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你的画展,我比你自己上心不是应该的?"他低头回消息,语气淡淡的。

虞优趴过去亲了他一下,亲完就跑进画室去了,留下他举着手机坐在那儿,嘴角弯了弯继续打字。

整理画作比想象的更费神。虞优把这两个月画的几十幅铺了一地,从最早那棵"被雷劈过的树"到最近画的雪景,一路看下来自己都觉得进步明显。她挑了十五幅,挂了满墙,站在画室中间来回走了好几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一副能镇场的。

厉择宴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地上发呆,周围散着几管颜料和一把被她薅掉了毛的旧画笔。他跨过地上的画纸走到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作品:"少了哪幅?"

"少了一幅大的。"虞优托腮盯着空着的墙面,"我想画一幅大尺寸的,但不知道画什么。"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画念念吧。"

虞优偏头看他。他垂着眼,伸手拿起地上一管拧开盖子的颜料,指腹在管口蹭了一点赭石色,轻轻抹在一张废纸上。"画她在那棵玉兰树下面抬头看花的背影。不要脸,就背影。树要大,花要多。她站在那儿,很小一个。"

虞优听着他说,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了。深灰色的树干,漫天雪白粉白的玉兰花,十一岁的小女孩仰着头站在树下,马尾辫垂到腰际,小裙子被风吹起一角。她看不见女孩的脸,但知道她一定在笑。

"好。"她站起来,把空墙面前的地面收拾干净,从画架下方抽出一张一米二乘一米二的油画布,"就画这个。"

厉择宴站起来帮她撑开画布固定好,退后半步看她调色。虞优挤了一大管钛白在调色盘上,又加了点淡黄和极少的群青,调出一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她深吸一口气,在画布上落了第一笔。

这一画就是大半天。厉择宴中途出去接了电话、喝了茶、处理了几封邮件,每次回来她都在同一个位置没动过,只是地上的颜料管越来越多,画布上的玉兰也越来越繁密。她画的时候很安静,整个人的气场都收了进去,仿佛跟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傍晚的时候虞优终于停下来甩了甩手腕。厉择宴端了杯温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画布——树干已经出了大形,笔触粗粝有力,枝干上已经绽出了十几朵玉兰,花瓣层层叠叠,白里透粉。树下还空着,留着给那个小小的背影。

"明天再画。"他说,"手该歇了。"

虞优放下画笔接过水杯喝了半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厉择宴伸手替她捏后颈,力道恰到好处,她舒服得眯了眯眼。"明天再画。"她答应着。

画展筹备期间虞优每天要在画室里待五六个小时,厉择宴公司的事也不轻,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之前少了。但每晚他回来的时候虞优都会从画室探个头出来,有时候脸上蹭了颜料,有时候头发沾了松节油,厉择宴会走过来,低头在她眉心亲一下:"今天画了多少?"

"树干差不多了,明天画花。"或者"花画了一半,还差树下的影子。"

他就点点头,去换了家居服,然后坐在画室旁边的藤椅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画一会儿。有时候虞优画着画着感觉背后有道视线,回头对上的总是一双安静温然的眼睛,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不必说话也知道彼此都在。

第十四天的时候那幅大画终于完成了。虞优退后了足有十步远看着整幅画——玉兰树从画布左下角斜斜生出,枝干遒劲地向上伸展,满树繁花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开得轰轰烈烈。树下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仰着头,马尾辫垂在肩后,双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漫天花海面前显得又轻又亮。

虞优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拿笔在小女孩的手腕上加了一条细细的粉色发圈——那是厉念的照片里戴过的。福叔翻出来给她看过,十一岁的念念扎着双马尾,手腕上套了条褪了色的粉色橡皮筋。

厉择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幅画,画室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画布,玉兰花白得像能闻到香气。

"像她吗?"虞优轻声问。

"像。"他的声音很低,"她那时候就爱穿白裙子,头发总是扎不好,碎发满脑袋飘。福叔说她每天早上梳头都要跟头发打一架。"

虞优弯了弯嘴角,侧头看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睫毛微微垂着,唇角的弧度很淡但真实。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这幅画在画展正中间挂。"

"好。"

"标题就叫'念念'。"

他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伸手把她后脑勺扣住轻轻拉近,额头抵着额头。虞优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咖啡的气息,闭上眼感受着额头相触的温度。

"虞优。"他开口,嗓音有点哑。

"嗯。"

"谢谢。"

她没回答,只是踮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退回去看着那幅画。"你看,她在那儿看着花呢,我们别吵她。"

厉择宴低低笑了一声,松开了她。可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画展前一周虞优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虞小姐?我是江砚,中心医院外科的。还记得我吗?"

虞优愣了一下:"江医生?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上次在基金会活动上存的,但一直没打扰。"江砚的声音温润如常,"是这样,我有个私人请求——听说你要办个人画展了,我能不能预约一幅?正好我在给一个儿童救助项目找合适的作品来装饰活动室,你的画风格很适合。"

虞优握着手机有些意外:"江医生,你要买我的画?"

"不是买,是请求。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用项目经费付酬劳,也可以算捐赠。"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虞优想了想:"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到时候画展上你要是看中哪幅,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钱,算我给那个项目捐的。"

江砚在电话那头笑了:"虞小姐还是跟以前一样爽快。那先谢谢了。画展具体日期定了吗?我到时候去。"

"下周六,东城老厂房那边。"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虞优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厉择宴就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了。"谁?"

"江医生。"虞优拿叉子叉了块苹果塞嘴里,"他说想来画展看画,想买一幅给儿童救助项目装饰活动室。"

厉择宴放下果盘,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虞优注意到他换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上下翻了几个来回才定在一个新闻频道上。

"他一个人来?"厉择宴终于开口。

"我怎么知道,大概吧。"虞优又叉了块猕猴桃,"你干嘛?人家来买画,又不是来干嘛。"

"嗯。"厉择宴接过她手里的叉子,替她把果盘端起来让她好拿,"周六画展,我上午有个会,十一点结束。赶过去大概十一点四十。"

"行,你忙你的,我开场自己撑一会儿。反正策展团队在呢。"

厉择宴看着她,欲言又止地抿了一下嘴,最后只说了句:"别穿上次那条墨绿色裙子。"

虞优嚼着芒果瞪他:"那裙子怎么了?"

"深V。"

"你管我呢,我就穿。"她故意仰了仰下巴,"好看的衣服不穿留着当传家宝?"

他看着她挑衅的小表情,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猕猴桃籽蹭掉了,拇指在她下唇上停了一瞬。"穿也行。"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让人给你配条披肩。"

虞优推开他脸:"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拿披肩裹我,我又不是粽子。"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周六早上虞优出门前,发现衣柜里多了条新的羊绒披肩,米白色,软得跟云朵一样。标签上写着"厉太太收",字迹是厉择宴的。

她捏着那条披肩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带着了。不过不是裹着用的,是折好搭在臂弯里当配饰。

画展那天早上虞优到了东城老厂房改造区。场地果然选得好,层高将近六米,红砖墙留着原来的肌理,高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均匀柔和。她的十五幅画已经按展陈方案挂好了,从最早的水彩练习到最近的大幅油画"念念",沿着展厅的动线一路铺展开来,像一场从手生到成熟的完整对话。

开幕式定在十点。来了不少人,有厉择宴邀请的圈内朋友、几位收藏家,有时悦带着工作室的小伙伴来捧场,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虞优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连衣裙配短靴,臂弯里搭着那条披肩,站在入口迎客,笑得得体大方。

十点半的时候江砚来了。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灰色毛衣配深色长裤,外面罩了件藏蓝色大衣,温润的气质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走进展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虞优身上停了一下,走过来笑着伸出手:"虞小姐,恭喜。场地选得真好。"

虞优跟他握了握手:"江医生,欢迎。你先随便看看,有喜欢的跟我或者跟工作人员说就行。"

江砚点了点头,沿着展陈动线慢慢看过去。虞优看着他走到那幅"念念"前面停住了,站了很久。她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仰头看那幅画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那种安静跟厉择宴看画时有点相似。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展厅入口骚动了一下。虞优正在跟一位收藏家介绍自己某幅水彩的创作背景,偏头看见厉择宴走了进来。他还穿着上午开会的深色西装,领带没来得及换,可整个人走进来的瞬间,展厅里的气场似乎微妙地变化了几分。

他径直朝虞优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纸袋。走到她面前时先对那位收藏家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纸袋递给虞优:"带了午饭。三明治,你喜欢的那个店。"

虞优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她最爱的那家轻食店的三明治。她仰头看他,发现他领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些,像是匆忙之间没来得及调整。"你开会提前结束了?"

"嗯,原计划开两小时,压缩了一下。"他环顾了一圈展厅,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过。虞优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某处停了一下——江砚正站在展厅另一端,恰好也朝这边看过来。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隔了整个展厅碰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

虞优假装没看见,低头拆三明治的包装。

中午宾客散去了一部分,展厅清净了些。厉择宴走在展厅里慢慢看她的画,每幅都站一会儿,虞优跟在他旁边,偶尔给他补充两句创作时的想法。走到那幅"念念"前面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日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画布上那棵繁花的玉兰树上。树下的白裙子小女孩仰着头,手腕上那条粉色发圈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厉择宴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那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虞优。"你连这个都画了。"

"福叔给我看了照片。"虞优站到他身边,"念念那时候戴着呢。我觉得这个细节特别像她。"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虞优靠着他肩头看着那幅画,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厂房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虞优。"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开口,"你下次再见到江医生,能不能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虞优偏头看他,他表情淡淡的,可揽在她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忍住笑,仰着脸问:"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厉择宴别开视线,"他说你这幅念念画得很好。"

"那你吃醋了?"

"虞优。"

"在呢。"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额角,声音又低又轻:"以后你画展的开幕酒会,我保证全程在你旁边站着。"

虞优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笑着从他怀里退出来:"行了,醋坛子,该去招呼客人了。那边有个收藏家好像对你公司有兴趣,你去聊聊。"

厉择宴被她推着往展厅另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虞优冲他摆摆手,他这才转过去,跟那位收藏家握了握手,恢复了厉总一贯从容冷淡的社交姿态。

虞优站在那幅念念前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弯起嘴角笑了。她把臂弯里那条一直没用的披肩拿下来叠好放进包里,心想下次穿墨绿裙子的时候还是裹上吧,省得有人开会的时候都在分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江砚发了条消息:【虞小姐,我选了那幅《归途》。已跟工作人员登记了,谢谢你。今天画展很成功,祝你往后越画越好。】

虞优回了个感谢的表情,把手机收起来。她转身看向展厅另一头正在谈笑风生的时悦——她闺蜜今天穿得格外用心,妆容精致唇色明艳,而此刻她面前正站着一个人,厉择宴的助理沈渡。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时悦笑得前仰后合,沈渡耳朵尖泛着薄红。

虞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决定晚上回去再好好审问时悦。

今天阳光很好,画展上人来人往,她的画挂满了四面墙。厉择宴在展厅那头侧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朝他弯了弯眉眼。

他隔着一整间展厅的人群,也弯了弯唇角。

虞优收回视线,走到念念那幅画前重新站定。小女孩仰头看着满树的玉兰,她站在画外看着小女孩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路走完了回头看,才发现沿途全是花开。1

段评

老师写得超级好!文笔好厉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