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到第四天放晴了。阳光落在老宅院子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福叔把廊下的雪铲了又铲,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小道通向正房。
厉择宴这三天没去公司。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偶尔回几个重要电话,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老宅里。虞优知道他不是因为徐语霖那件事才留下的——他是在这座院子里重新走一遍那些他很少去触碰的角落,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把锁了很久的抽屉打开,慢慢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看看。
第三天下午,厉择宴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虞优正蹲在雪地里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胡萝卜鼻子是福叔从厨房拿的,两颗黑扣子是厉择宴昨天衬衫上的备用扣。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干嘛?"
"跟我来。"他朝她伸手。
虞优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了,走过去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暖烘烘的,握着她的力道比平常紧一些。他牵着她绕过正房往后院走,经过那棵银杏的时候虞优偏头看了一眼,树下有一小片雪地被清理干净了,露出平整的泥土面,像是有人特意留出来的空地。
她没问,跟着他继续走。
后院比前面小很多,青砖墙上有攀爬过的枯藤。靠东厢房角上有一间很小的屋子,门比正常的门矮了半截,油漆是淡粉色的,有些斑驳了,但门框上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风铃,铜片在冬日的风里轻轻碰出几声响,又哑又脆。
厉择宴在那扇粉色小门前站住了。
虞优屏住呼吸站在他旁边。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伸手碰了碰那串风铃,铃片在他指尖下晃了几晃,丁零当啷响了一阵。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很小,里面的房间更小。一张单人床铺着旧碎花的床单,床头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泛黄的童话书和一只绒布兔子玩偶。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彩色纸星星,有些纸已经褪色了,但数量多得惊人。
厉择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虞优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很淡,但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
她轻轻抽出手,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纸页混合的气息,沉沉的,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很久。她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罐纸星星,从透明玻璃壁望进去,每一颗都叠得细致均匀。她回头问:"她叠的?"
"嗯。"厉择宴依然站在门口,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旷,"她走的那年暑假说要做一千颗星星,语霖姐姐生日的时候送她。"
虞优的手指隔着玻璃罐轻轻触摸那些纸星星。一千颗。十一岁的小女孩,坐在这个窗台下一颗一颗地叠,叠了那么多,可最后没能送出去。她的目光从星星罐移到床头的小书架上,发现每本书的扉页都写着字——"给念念,十岁生日快乐""念念要健康长大,哥哥写于剑桥""念念,这是新出的童话,等哥哥暑假带回来念给你听"。
全是厉择宴的笔迹。从她很小开始,一年一年,字迹从少年时期的青涩工整变成后来的利落沉稳,每一本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念念。
"你叫她念念?"虞优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小名。"厉择宴终于迈了一步进来,走到她身后。他伸手拿过她手里那本书翻到扉页,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不喜欢被叫全名,说厉念太硬了,念念像棉花糖。"
虞优低头看着那行二十年前的铅笔字,鼻尖酸了酸。她转过身面对他,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窗外的雪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柔和的白。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厉择宴放下书,手臂慢慢环上来搂住她。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粉色房间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纸星星在光下折射出碎碎的光点,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她喜欢玉兰花。"虞优闷声说,"对吧?"
"嗯。她出生那年春天,院子里的玉兰开得特别好,我妈就给她起了小名叫念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平的,"她说玉兰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花。所以她那天去摘玉兰,想给语霖姐姐——"
他没说完。虞优能感觉到他环着她背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某种下意识的防护。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看见他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滚。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福叔把那些掉在地上的玉兰花都收起来埋在那棵银杏底下了。"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每年春天开的时候,福叔会摘几朵放在这扇门口。"
虞优松开他,退后半步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把门口那串褪色的风铃重新挂正了。铜片在她手指间碰了碰,又丁零当啷响起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以后我每年都来给她画玉兰。画完了就放在窗台上,给念念看。"
厉择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答。可虞优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冬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他一身,那双眼睛里是她很少见到的、彻底松下来的柔软,像冰壳碎了之后露出的暖流。
她走过去,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走了,外面冷。"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那扇粉色小门。虞优把门轻轻带上,风铃在身后又响了几声,细碎而哑,像小女孩的笑声被风吹了很远。
傍晚虞优在廊下画画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放下笔偏头看坐在旁边看书的厉择宴:"那个玻璃罐里的星星,你在她走之后数过吗?"
厉择宴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数过。九百六十三颗。"
虞优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千减九百六十三,差三十七颗。十一岁的念念还没来得及叠完剩下的三十七颗,所有的心意停在那个数字上没走完。
"那三十七颗我补上。"虞优重新拿起笔蘸了颜料,"等玉兰开了,我折三十七颗星星放进去。算是——替她送完。"
厉择宴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慢慢放下书转过头来看她,落日最后一点余晖从屋檐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拿着画笔的手指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虞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问他干嘛,他已经放下书起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虞优。"他开口,嗓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嗯?"
"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到。"
虞优被他夸得耳朵热了热,低头假装调颜色:"这有什么好想的。一个小女孩没做完的事,有人帮她做完不是很正常吗?以后我们也可以教我们的女儿叠星星——"
她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我们的女儿"四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虞优攥着画笔手足无措地抬头看他,厉择宴还蹲在那儿,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
"嗯。"他说,"教她叠星星,教她画画,教她认玉兰花。"
虞优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她闷声嘟囔:"我说着玩的——"
"我当真了。"他伸手揉她后脑勺,笑声低低的,"虞优,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夜里雪又开始落了,薄薄一层覆在院子的青砖上。两个人窝在正房的暖炕上,虞优靠在他肩膀上翻手机相册,给他看这两天拍的雪景和那只歪歪扭扭的雪人。厉择宴一手搂着她一手端着热茶,偶尔低头看一眼她手机屏幕。
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虞优的手指停住了。那是她在粉色小屋里拍的,窗台上那罐纸星星在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这张发给我。"厉择宴忽然说。
虞优偏头看他,他已经拿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朝她举了举屏幕。她不明所以地发了过去,然后看见他接收照片,打开编辑,在照片上加了两个字,存进了相册里。
她凑过去看,那两个字是"念念"。
"你存这个干嘛?"
厉择宴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留着。"他说,"以后给我们的女儿看。告诉她这是她姑姑的星星罐,有个人说要把剩下三十七颗补上。"
虞优仰着脸看他,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他肩窝里。窗外雪落无声,暖炕上两个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热茶的白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
她闭上眼想,等春天来了玉兰开的时候,她一定要折三十七颗最漂亮的星星放进那个罐子里。一颗一颗,叠得整整齐齐,像厉念坐在窗台下那样用心。
然后告诉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你哥哥现在有人陪了。
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