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择宴说"一周之内解决",但虞优知道事情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从那天起他回家的时间就从傍晚七点拖到了深夜十一点。有时候虞优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床垫下沉,他轻手轻脚躺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安静地待一会儿,然后呼吸慢慢沉下去。有时候他干脆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见枕边手机有他的消息,凌晨三点发的:"处理到太晚,在办公室睡了,早上回来。"
虞优从没问过他具体怎么样了。不是不关心,是知道他既然说了"我会处理"就一定会处理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画完画之后给他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朵刚画好的花,有时候是窗外的云,有时候是她跟时悦出去喝下午茶时拍的甜点。他每条都会回,有时候回一个"好看",有时候回"早点睡",有时候回一张他自己窗外的夜景。
虞优看着那些回复,觉得两个人在忙乱中的交流像某种暗号:我在这儿,你别担心我,我知道你在。
第四天的时候她实在坐不住了,拎了保温桶去厉氏送汤。出门前让家里阿姨炖了盅虫草花鸡汤,用保温袋仔细裹好了,换了身简单的毛衣牛仔裤就出了门。
到顶楼的时候行政秘书迎上来,面色有些为难:"厉太太,厉先生在会议室,正在……正在开会。"
虞优听她语气迟疑,想了想说:"没事,我进去等他。"
她推开办公室门,往里面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厉择宴办公室内侧那面雾玻璃墙是透明的,外面能看见会议室的全部情形。此刻会议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可每个人都面色灰败,头压得低低的。厉择宴坐在主位上,背对着玻璃墙的方向,正在说话。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有些模糊,但那冷厉的语调虞优听得一清二楚:"三天时间,审计团队进去了,你们给的这版数据还有三处对不上。账目不全的就别跟我谈'大方向正确',我要的是精确到分。虞氏那边我亲自盯,你们谁手里还有没交上来的东西,现在说话还来得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其中一个人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厉择宴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虞优在外面听不真切,可看见那人跟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立刻闭上了嘴。
她站了几秒,默默退回了办公室里面,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行政秘书端了杯热茶给她,小声说:"厉先生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虞优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会议室的玻璃墙暗了。又过了几分钟厉择宴推门进来,身上那股冷厉还没完全散干净,眉宇间的倦意却藏不住了。他看见虞优坐在沙发上时脚步顿了一下,那股绷着的气势忽然像被戳了个口子似的泄了几分。
"怎么来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送汤。"虞优把保温桶打开,虫草花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阿姨炖的,趁热喝。"
他看了一眼保温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搂了一下。力度不算大,但贴着她后背的掌心温度有些热,衬衫上还有会议室冷气打过的凉意。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借她身上的气息来换掉刚才那场刀光剑影的残响。
虞优由着他抱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先喝汤。"
他松开她,接过保温桶喝了两口。虞优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灰色,衬衫领口有些皱,袖扣少了一颗。他这几天明显没怎么睡,连收拾自己的时间都省了。
"虞氏那边怎么样了?"她轻声问。
厉择宴放下保温桶,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基本查清楚了,子公司前管理层的个人操作,跟你爸没关系。审计报告后天出来,到时候交给证监会,事情就结了。股价这周跌了不少,但底子还在,后续稳得住。"
虞优听着他三言两语把复杂的事说明白,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下来一半。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折的一角抚平,手指擦过他颈侧的时候感觉到他微微偏了偏头,像猫凑近人手心那样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这几天没睡好吧?"她问。
"还行。"
"骗人。"虞优收回手,"你眼底青的跟熊猫似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靠回沙发里闭上眼,仰头枕着沙发背。虞优侧头看他闭目养神的侧脸,光线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疲惫却依然好看的轮廓上。她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刚触到他额头,他就睁开眼了。
"虞优。"他嗓音有些哑。
"嗯?"
"你今天画的什么?给我看看。"
虞优摸出手机翻相册,把今天下午画的递给他——是一幅夜航的船,深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船头点了一盏暖黄色的灯。画面上方的天空是墨蓝和深紫交织的颜色,只有那盏灯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一小片碎金。
厉择宴看了很久,久到虞优以为他在发呆。然后他开口:"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最近就像在夜里开船,"虞优把手机收回来,"外面海很大天很黑,但你开得稳,船上那盏灯亮着,我就知道你不会翻。"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近了些。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虞优,"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几天累是累了点,但我不怕累。我怕的是你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
"那你昨天半夜看手机看到两点?"
虞优噎住了。她以为他睡了,原来他在装睡。她半夜睡不着翻了翻虞氏的新闻评论,看到有人写"厉家这次娶虞家千金是不是亏了""虞氏要倒了厉择宴会不会离婚",气得她关了手机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
"那些评论我都让人处理了。"厉择宴轻轻捏她后颈,"你以后别看那些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什么了?"
"你翻身的频率跟平常不一样。"他闭着眼,手还搭在她后颈上,"平常翻身也就两三次,那天翻了七次。"
虞优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人连她翻几次身都记得,在公司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还要分神去处理她半夜看见的恶意评论。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窝里。
"厉择宴,你别把我惯得离了你就不会活了。"
他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隔着衬衫传过来:"惯得不会活了更好。反正我养你。"
那天晚上虞优留在办公室陪他处理了剩下的事。他在电脑前看文件,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专注的侧脸,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两个人中间隔了整间办公室,可那种气息上的相连比她以前在客厅里挂在他身上的时候还要密。
中途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虞优没抬头,但嘴角翘了。
快九点的时候厉择宴终于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吧,回家。"
虞优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下楼。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并肩的身影。她偷偷侧头看他,他闭着眼靠在电梯壁上,喉结微微滚动,下颌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锋利。
"厉择宴。"她忽然开口。
"嗯?"
"你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好看。"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因为醒着的时候眼睛太凶了。"
他睁开眼偏头看她,目光里那点被倦意压着的锐利确实还在,但看她的瞬间柔软了几分。"对你凶过吗?"
虞优想了想,衣帽间那次、车里那次、床上那次,每次他表面凶得很,可动作到最后都轻得不行。她摇了摇头:"没有。"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搂住,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的瞬间他松开她,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模样,可虞优注意到他松开前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无声的"跟着我"。
地下车库的风冷飕飕的,虞优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时她侧头看他,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比平时慢一些,像也是累了。
"你今晚别看文件了。"她说,"回家就睡觉。"
"好。"
"我先洗澡。"
"好。"
"然后你洗。洗完了就躺下,不许看手机。"
"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着,"虞优,你唠叨起来跟他妈似的。"
虞优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没躲,由着她拧。"我这不是唠叨,这是关心。你懂不懂。"
"懂。"他伸手过来握住她拧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搭在座椅中间,"这几天辛苦你了。"
虞优反扣住他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辛苦什么,我又没干活。你在前面开船我在后面看灯塔,谁累还不一定呢。"
他没再说话,可虞优感觉到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一些。
到家之后虞优催他先去洗澡,等自己洗完出来的时候发现厉择宴靠在床头,手边放着摊开的平板,人却已经睡着了。他头发还是湿的,没来得及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搭在平板边上,屏幕亮着显示一份审计报告的开头部分。
虞优走过去轻轻把平板抽走放好,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睡着了的厉择宴比醒着时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间的褶皱舒展了,薄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手轻触他湿漉漉的头发,想了想,去浴室拿了吹风机,插上电调到最低档的风,慢慢替他吹干。
吹风机嗡嗡的低响里他皱了皱眉,但没醒,偏了偏头往她手心的方向蹭了蹭。虞优的手指穿过他发间,把湿发一缕一缕吹干。灯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她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厉择宴,你好好睡。"
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眼皮都没睁。
吹干头发后虞优关了吹风机,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躺下,侧身看着他。他呼吸已经沉了,胸膛均匀地起伏着,一只手搁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
虞优伸出手,把手指轻轻扣进他指缝里。他连在睡梦中都像有所感应,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
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跟着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虞优醒来的时候厉择宴已经走了,枕边留了张便签:"审计今天收尾,晚上可能晚点。冰箱里有早餐。别熬夜看新闻。"
她捏着便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头上残留的雪松气息里,闷闷地笑了笑。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她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管新开的钴蓝色颜料,旁边压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夜航那幅画,船的灯光可以再亮一点。你画得好看。"
虞优拿着卡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管颜料,嘴角弯着走进画室。她把夜航那幅画重新拿下来铺在画架上,蘸了一点新开的钴蓝混了钛白,在船头那盏灯上加了一笔高光。
干透之后整幅画亮了一些,那盏灯的光芒在水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暖色,像黑暗中唯一笃定的方向。
她把画放在窗台上晾着,站远了两步看了看,然后拍了张照发给厉择宴。
只有三个字:【亮了吗?】
他秒回:【亮了。】
虞优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拿起画笔铺开一张新纸。阳光从白纱帘透进来,画室里的颜料味混着松节油的清苦气息,窗外院子里的玉兰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天快要走了。
她想了想,蘸了群青和赭石,开始画一幅新的——深秋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树下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没开的门。
现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