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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画笔

错误讯号

虞优没想到厉择宴说的"个人画展"不是随口应付徐语霖的托词。

第二天下午她睡醒午觉出来,发现朝北那间一直锁着门的客房开了。她探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房间被清空重新布置过了,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巨大的画架,旁边几排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规格的画纸、油画布、水彩纸。颜料从温莎牛顿到史明克摆了一整面墙的架子,画笔按型号插在笔筒里,还有一整套崭新的调色盘和洗笔筒。

窗帘换成了白色纱帘,光线柔柔地透进来,照在画架旁边那把藤编椅上。墙上钉了几枚磁钉,贴着她随手画过又扔掉的几张速写草稿——她不知道厉择宴什么时候收集起来的,有餐巾纸上画的云、旧信封背面画的猫,甚至还有她某天无聊时在报纸边角画的玉兰花枝。

虞优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喉咙发紧。她伸手摸过那些颜料管,有些还是新的,有些已经打开用过——他试过色。一个从来不动画笔的金融直男,坐在这个房间里替她试过每一管颜料的色相和质地。

"喜欢吗?"

厉择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虞优回头,他靠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没换的衬衫西裤,明显刚从公司回来。他手里端了杯奶茶,走过去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

"你什么时候弄的?"虞优嗓子有点哑。

"上周。请了装修师傅两天弄完的。"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颜料是你惯用的牌子,画笔买了几个不同价位的你自己挑顺手哪个。如果还缺什么跟我说。"

虞优转身抱住他,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的雪松味和颜料店里那股松节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她闷声说了句:"厉择宴,你会把我惯坏的。"

他低笑了一声,手掌贴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惯坏了更好。惯坏了就没人要了。"

"本来就没人要。"她在他怀里仰起脸,杏眼亮晶晶的,"就你要。"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眉心。"嗯,就我要。"

厉择宴被公司一个电话叫走后,虞优就在画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拧开一管钴蓝挤在调色盘上,又挤了柠檬黄和钛白,拿画笔蘸了水在纸上试着画了一笔。水彩在纸面上晕开的瞬间,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她太久没画画了,手生得连直线都拉不直,可那种颜料在水里流淌的自由感让她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松了下来。

她画了一下午,画了一幅很丑的树。树干歪歪扭扭,树叶像一团绿色的棉花糖粘在枝头。她盯着这幅"作品"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时悦:【看我画的新作,厉择宴给我搞了个画室。】

时悦秒回:【这树跟被雷劈了似的。但重点是他给你搞画室了????厉择宴这什么绝世好老公啊???】

虞优:【协议婚姻而已。】

时悦:【你再说协议婚姻四个字我顺着网线过去抽你。上个月谁半夜打电话跟我说十五万拍她六岁画的?上上个月谁跟我显摆她老公每天早上亲她额头再上班?虞优你清醒一点你已经陷进去了。】

虞优盯着"陷进去了"四个字看了几秒,放下手机继续画画。她把那幅丑树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铺了张纸,蘸了干净的清水润湿纸面,然后用钴蓝混了一点群青,在湿润的纸上落下第一笔。

这次她画的是院子里的玉兰。

傍晚厉择宴回来的时候虞优还在画室。他换了家居服走过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站在她身后看她画画。纸上的玉兰已经出了轮廓,枝干墨色分明,几朵花苞含着粉白的颜色鼓鼓的,像下一秒就要绽开。

他安静地看了很久,久到虞优觉得后背那道视线烫得她手都有点抖。她放下笔回头:"你别站我后面不说话,吓不吓人。"

厉择宴把牛奶递给她,顺势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他坐姿松散,靠在椅背里看她,目光慢悠悠的,从她沾了颜料的手指扫到鼻尖上蹭到的那一抹群青。

"你鼻尖上有颜料。"他说。

虞优拿手背蹭了一下,反而蹭开了更宽的一道蓝色。厉择宴看着那道蓝痕在灯光下越来越明显,唇角弯起来,伸手抽了张湿巾,拉过她手腕替她擦鼻尖。力道很轻,湿巾擦过皮肤凉凉的,虞优仰着脸由他擦,眼睛从他低垂的睫毛滑到鼻梁又滑到唇线。

"好了。"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继续画吧,我不吵你。"

"你已经吵了。"虞优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画笔,"你坐这儿我画不进去。"

他起身,走过她身边时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然后出去了。虞优听见他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调低了音量。财经新闻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混在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里,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低头继续画,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画了大概一周,虞优总算找回了一点手感。她画了幅完整的玉兰,枝干比之前利落了些,花苞和初绽的花朵疏密有致地分布在枝头,背景用了大面积的留白和浅浅的灰蓝底色,整幅画清雅而透气。她满意地端详了半天,拍了张照发给厉择宴。

厉择宴回复得很快:【好看。画框已经定制了,明天到。】

虞优:【???我还没说要挂起来呢!】

厉择宴:【你画了不就为了挂?】

虞优盯着屏幕翻了个白眼,然后笑了。他永远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后续安排好了,像算准了每一步。

隔天是周末。虞优醒得比平时早,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现旁边没人,厉择宴的枕头已经凉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趿拉着拖鞋走出去一看,厉择宴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玄关说话,那人手里抱着个包好的画框。

见她出来,厉择宴回头:"吵醒你了?"

虞优摇头,裹着睡袍走过去。中年男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厉太太好,我是装裱工作室的,厉先生托我给您这幅画配的框。"他把画框拆开给她看,原木色窄框,内衬选了柔白的卡纸,和她那幅玉兰的风格浑然一体。

厉择宴接过画框,走到客厅那三样东西旁边,把她新画的那幅玉兰挂了上去。四样东西并排——莫奈睡莲、六岁的玉兰、六岁的照片、二十二岁的玉兰。时间在墙面上排成了一条无声的线,从稚嫩到成熟,从缺了门牙的羊角辫小女孩到穿着睡袍站在旁边的她。

虞优站在墙面前,忽然伸手握住了厉择宴的手指。

他垂眼看了看相扣的手,反握住她。

"厉择宴。"她轻声说。

"嗯。"

"等我把画画好了,真的办个画展吧。"

"好。"

"你的名字要写在策展人那一栏。"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她。晨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浅金色的暖光里。她仰着脸看他,杏眼弯弯的,嘴角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痕,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可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行。"他说,"策展人厉择宴。画展标题你定。"

虞优想了想,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叫'玉兰'。"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碰着她鼻尖。"虞优,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了哑,"我等你重新拿起画笔,也等了很久了。"

她没说话,只是踮高了脚,嘴唇轻轻碰了碰他嘴角。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身后墙上四幅画排成一排,从六岁到二十二岁,从一张照片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天下午虞优在画室画画的时候,厉择宴进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她颜料架上拿了一管没开封的赭石拧开,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笔。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写字的小孩。

虞优凑过去看:"你干嘛呢?"

"学画画。"他面不改色地把笔放下了,"以后你办画展,我好歹得懂一点。"

虞优噗嗤笑出来,把他那笔歪歪扭扭的线条用干净的笔蘸水晕开了,然后在旁边添了几笔,变成了一朵开了一半的小雏菊。她把笔塞回他手里:"你试试。"

厉择宴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又看了看她,然后学着蘸了点水彩,笨拙地在纸上落下一笔。他这辈子签过无数合同、批过无数文件,几十亿的并购案眼都不眨,可现在面对一张白纸一支画笔,手指却微微绷紧了。

虞优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生涩地画完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然后拿过笔在旁边补了一圈花瓣让它显得不那么孤单。两个人挤在一张画架前面,一个教一个学,窗外的阳光从白纱帘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虞优拿起来看,是时悦发来的消息,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虞优,你看到新闻了吗?虞氏那边出事了。】

她点开时悦发来的链接,是一家财经媒体二十分钟前发的快讯:"虞氏集团旗下子公司涉嫌财务造假,证监会已介入调查。虞氏实控人虞建国今晨被约谈,市值开盘蒸发七个百分点。"

虞优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渐渐凉了。虞氏是她爸一辈子的心血,虽然三个月前因为资金链断裂岌岌可危,但厉择宴接手后已经稳住了局面。她以为已经没事了,以为危机过去了。

厉择宴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拿过她手机仔细翻了一遍新闻,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双手扶住她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他。

"虞优,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这件事我会处理。虞氏那边我盯着的,财务造假是子公司前管理层留下的烂账,跟你爸没关系。证监会那边我会派人去对接,一周之内解决。"

虞优仰脸看着他,眼眶有点泛红。她不是那种遇到事就哭哭啼啼的性格,可消息来得太突然,她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虞氏真出事了,三年协议到期之后他是不是就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才发现,原来协议这两个字从来没真正从她心里消失过。它们只是被那些甜蜜的日常和温柔的细节暂时压下去了,但稍微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像水底的石头一样重新露出来。

"厉择宴。"她声音有点抖,"如果虞氏——"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拇指轻轻蹭掉她眼角那一点没溢出来的湿意,"虞优,你听好了。虞氏出事不关你的事。就算虞氏真倒了,我养你。你是我厉择宴的太太,跟虞氏好不好没有半点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那协议——"

他低头吻住了她,把"协议"两个字堵在了喉咙里。吻很轻很短,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然后退开。他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

"协议早就作废了。"他说,"那天在摩天轮上我就说了,你没听见吗?"

虞优想起来那个生日的夜晚,摩天轮升到最高点,他说"协议作废",她慌乱中推开他跑了。后来他一直没再提过,她以为他也忘了,以为那只是一时冲动的话。

"我以为你随口说的……"

"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随口说过话?"他捏了捏她鼻尖,"虞优,协议第一页第三条,'婚姻存续期间虞优不得主动提出离婚',你以为我为什么加这条?就是怕你哪天觉得自己是累赘了,想跑。"

她吸着鼻子在他怀里拱了拱:"厉择宴,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嗯,算计你一辈子。"他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所以你跑不掉了。"

窗外的阳光依然暖着,画架上的颜料还没干透,那朵歪歪扭扭的雏菊旁是她补上去的花瓣。虞优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觉得那些冒出来的恐惧一点一点散下去了。

虞氏有事也好、没事也罢,反正有他在。

她攥紧了他家居服的衣摆,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句:"厉择宴,以后我画展第一幅就画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布料传过来:"画成什么样?"

"画成你十四岁那年坐在书桌前列计划的背影。"

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没有回答。可虞优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像某种无声的应允。

她闭上眼,心想这场仗还没打完,虞氏的事有他兜底,她至少还有一件事能做——好好画画,把那些错过的时间一笔一笔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