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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例外

错误讯号

拍卖会后的日子过得像裹了蜜,虞优自己都觉得腻歪,可半点不想戒。

每天早上厉择宴出门前照例在她额头亲一下,有时候她半梦半醒感觉到那个吻,会含含糊糊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他就真的坐在床边等五分钟,看她睫毛颤着重新睡沉了才起身走。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和温好的牛奶,茶几上的花换成了她随口提过一嘴的洋桔梗,连客厅落地窗的窗帘都调成了她喜欢的"透光不透人"的纱质。

虞优窝在沙发里吃葡萄的时候忽然想到,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提"协议"两个字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嚼葡萄的动作慢了一拍,把籽吐在纸巾上盯着看了半天。以前她三天两头挂在嘴边的"三年""不同房""到期离婚",现在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时悦发了条消息:【昨晚徐语霖又发朋友圈了,截图给你看。】

虞优点开截图,徐语霖发了一张艺术中心展厅的照片,配文是"项目正式启动,每天对着这些画工作的日子真好"。表面上是工作日常,可底下第一条评论就有人问:"语霖,上次跟厉氏合作的签约怎么样?那位厉太太是不是特别好看?"

徐语霖回了句:"好看,很年轻,跟我们择宴挺配的。"后面跟了个笑脸emoji。

虞优放下手机,拿了个新的葡萄塞嘴里。她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跟我们择宴"这四个字有点刺眼。"我们"?谁跟你"我们"了?厉择宴跟你认识二十一年不假,可这二十一年里有将近二十年他都在等一个六岁画玉兰的小女孩长大,徐语霖知道这事吗?

她知道。拍卖会那晚她发的那条"不在于早晚而在于缘分"就是在认输,可嘴上认输动作不认输,还在用各种方式刷存在感。虞优把葡萄籽吐出来,心想今晚得跟厉择宴聊聊这事。

晚上厉择宴回来时虞优正在厨房捣鼓。她心血来潮想学做饭,照着菜谱炖了锅排骨汤,结果盐放多了,生抽放少了,汤色浑浊得像洗锅水。她正对着砂锅犯愁,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拿汤勺舀了一点尝了尝。

"还行。"厉择宴放下勺子,"就是盐多了,加点水再炖半小时。"

虞优回头看他,他在家已经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额头碎发微微散着,跟白天西装革履的厉总判若两人。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灶台前的位置:"那你来。"

他接过锅铲,利落地加水调火,从冰箱里拿出几根葱切了放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熟练。虞优靠在旁边看他侧脸,忽然开口:"徐语霖今天又发朋友圈了。"

厉择宴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什么了?"

"说'我们择宴'。"虞优故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你跟人家'我们'过啊?"

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她,双手环在胸前,姿态闲散。"没有。"他答得干脆,"小时候她住隔壁,偶尔一起玩过。但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你知道十四岁的小孩脑子里只有什么吗?"

虞优挑眉:"什么?"

"怎么把爸妈留下的公司稳住,怎么让那些想分家产的人闭嘴。"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徐语霖那时确实来找过我,可我连门都没开。"

虞优愣了两秒。他十四岁那年,父母刚走,家里一团乱,徐语霖说自己是"第一个跑去找他的人",可厉择宴根本没开门。这个细节他从没跟她说过,徐语霖大概也不知道。

"你没开门?"虞优问。

"没开。"他从她手里拿过葡萄塞了一颗进嘴里,"那会儿谁都不想见。后来她家搬走了,就没什么联系了。再后来她从国外回来,偶尔在场合上碰见,点头的交情。"

虞优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嚼葡萄的侧脸,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原来"第一个跑去找他"只是徐语霖单方面认定的重要时刻,对厉择宴来说,那个时刻甚至没发生在他的人生里。他十四岁的时候只在意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撑下去。旁人的陪伴对他来说,都隔着那扇没开的门。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开门了?"她问。

厉择宴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他侧头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来了之后。"他说,"虞优,你敲门的时候我开的。"

虞优的耳朵从被他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烫,一路蔓延到整张脸。她别开视线去掀锅盖假装看汤,嘴里嘟囔着"汤好了没啊我饿了",被厉择宴从背后按住手背,把锅盖重新盖上了。

"再炖十分钟。"他低头凑在她耳边,呼吸扫过她耳廓,"急什么。"

她缩了缩脖子,把他推开了。

排骨汤最终很好喝。咸度刚好,排骨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撒了葱花之后香气四溢。虞优喝了两碗,肚子圆鼓鼓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厉择宴收拾碗筷,她趴在桌上看他洗碗的背影,线条从宽阔的肩膀一路收窄到精瘦的腰,灯光打在他后颈上,几缕碎发落在那里。

"厉择宴。"她喊他。

"嗯?"

"你十四岁那年,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他洗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洗,水流声哗哗的。"就那么过来的。有福叔,有管家,有律师。上学,看账本,学管理。每天睡觉之前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列出来,做完一件划掉一件。"

虞优趴着想象那个画面。十四岁的少年,坐在书桌前用钢笔列计划,旁边堆着比他还高的公司文件,窗外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没人扫。她喉咙有些发紧:"那你想哭的时候怎么办?"

水流声停了。厉择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靠在灶台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她,眼神里有种很淡很淡的柔光。

"不哭。"他说,"哭给谁看?"

虞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他刚洗过碗的手还有些湿,迟疑了一下才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以后你想哭就哭。"虞优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在这儿呢。"

他没说话,可虞优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安静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虞优去厉氏找厉择宴吃饭,前台这回已经认识她了,笑盈盈地引路。她到了顶楼刚要推办公室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手顿了一下。

隔着门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得体的语调:"择宴,艺术中心那个项目的首展我需要跟你确认几个细节。下周的开幕酒会你出席吗?"

徐语霖。

虞优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没动。里面厉择宴的声音传出来,冷而平:"开幕酒会周总去,她负责这个项目。具体细节你跟她对接。"

"可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跟你直接沟通比较好。"徐语霖的声音顿了顿,"毕竟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

"徐小姐。"厉择宴打断她,语气客气但疏淡,"项目的事找周总,其他事跟我太太说。我私人时间不方便跟项目合作方单独沟通。"

虞优在外面听见"我太太"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弯,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徐语霖正站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一沓文件,厉择宴坐在桌后垂眼看电脑屏幕。门推开时两人都看过来,厉择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层冷意瞬间化开了。

"来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等我两分钟,马上走。"

虞优"嗯"了一声,然后转向徐语霖,笑着点了点头:"徐小姐,又见面了。艺术中心那边开馆顺利吗?"1

段评

这糖磕得我超开心的

徐语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微妙,但很快恢复了温雅的笑容:"很顺利,谢谢厉太太关心。下周开幕酒会,厉太太要来吗?"

"来的。"虞优挽住厉择宴的手臂,仰头看了他一眼,"择宴说带我去。正好我也想看看徐小姐做的策展,听说特别专业。"

徐语霖的笑容维持住了,但虞优注意到她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很快收拾好表情,朝两人点点头:"那就下周见。我先走了,你们忙。"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高跟鞋踏在地毯上几乎没声,可虞优觉得她那背影绷得比上次在艺术中心看见时紧了那么一分。门关上之后厉择宴低头看她:"满意了?"

"满意什么?"虞优装傻。

他伸手捏她鼻尖:"你故意的。"

虞优拍他手:"谁故意的?我来看我老公吃饭怎么了?正好碰上徐小姐来谈工作,我礼貌性地寒暄两句不行?"

厉择宴没拆穿她,由着她拽着胳膊往外走。两个人到公司楼下日料店吃饭的时候虞优忽然想起什么:"下周酒会,我穿什么?"

"你想穿什么?"

"我要穿那条墨绿色裙子。"虞优夹了块三文鱼塞嘴里,"就是你拍卖会那晚说好看那条。"

厉择宴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瞬。虞优知道他在想什么——墨绿色丝绒长裙是深V领的,上次拍卖会她穿了,他全程目光老往她领口飘,回家就说了句"下次穿高领的"。

"你穿吧。"他这次却说,"冷的话带条披肩。"

虞优挑挑眉,觉得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后来她才知道,晚上到家他就在衣柜里多添了条同色系的大披肩,尺码刚好能把她整个裹住的那种。

开幕酒会那天虞优穿了那条墨绿丝绒裙,深V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颈间钻石项链,头发做了慵懒的大波浪垂在肩侧。她对着镜子涂完口红回头看他:"怎么样?"

厉择宴靠在衣帽间门框上,目光从她锁骨滑到腰线又滑到裙摆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腿。他走过去,从背后把那条大披肩搭在她肩上,拢了拢把她裹严实。

"好看。"他低头在她耳后落了个吻,"走吧。"

酒会上徐语霖穿了一身白色修身长裙,站在展厅入口迎客,得体端方得像个女主人。虞优挽着厉择宴走进来时她迎上来,笑容完美:"厉先生,厉太太,欢迎。展厅左手边是首展作品,右边是茶歇区,你们随意看看。"

整个酒会虞优没离开厉择宴超过三步。她去拿甜品他跟着,她去洗手间他在走廊等,她跟人寒暄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徐语霖几次想过来单独跟他说话,都被周总恰巧截住谈项目细节了。

虞优端着香槟杯站在一幅抽象画前面,余光看着徐语霖第三次被周总拉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侧头问厉择宴:"你安排的?"

厉择宴接过她手里的香槟杯放回侍者托盘上,换了杯橙汁塞她手里:"你少喝酒。"

"我问你周总是不是你安排的。"

"周总有她的职责。"他面不改色。

虞优咬着吸管喝橙汁,嘴角压不下去。她心想这人嘴上说"随便你穿",行动上披肩裹得严严实实;嘴上说"项目的事找周总",暗地里把周总安排得寸步不离。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把她周围所有可能的不舒服都清理干净了,连徐语霖想靠近他都被中途截胡。

厉择宴的占有欲从来不说,可做的每件事都在宣誓主权。

酒会尾声的时候徐语霖终于逮到机会单独走到他们跟前。她手里端着杯已经没怎么喝的香槟,笑容依然完美,可眼底有一丝虞优说不上来的疲惫。

"择宴,今天谢谢你跟厉太太赏光。"她看向厉择宴,又转向虞优,"虞优妹妹,上次我说单独约你喝茶,你一直没回我。要不改天我请你,就咱们俩,聊聊天。"

虞优还没开口,厉择宴已经替她答了:"她最近在准备个人画展,比较忙。徐小姐的茶我替她喝了。"

虞优扭头看他。个人画展?她什么时候说要办个人画展了?

徐语霖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秒的僵硬。她看了看厉择宴揽在虞优腰间的手,看了看虞优茫然但配合地点头的样子,然后笑了笑:"好,那就不打扰了。改天有机会再说。"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在人群里渐渐远去。虞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人好像一直在追什么东西,追了二十一年,追到终点才发现终点早就换了人。

"厉择宴。"她侧头。

"嗯。"

"我什么时候说要办个人画展了?"

他低头看她,唇角弯了弯:"现在开始也不晚。画画不是你想了一辈子的事吗?"

虞优的鼻子又酸了。她想起来自己确实跟他说过"小时候可喜欢画画了,后来功课忙就没再画",说过"要是能重新拿起画笔就好了",说过不止一次。他都记得,一个不落地记着,然后在徐语霖约她喝茶的时候把这个承诺抛出来当挡箭牌,帮她挡掉了她不想应付的人。

"厉择宴。"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真的是……"她想了半天找不出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蜻蜓点水的,大庭广众之下。旁边几位太太的目光飘过来又赶紧移开,虞优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的事我都知道。"他说,"虞优,你六岁画玉兰那年我就开始了。"

虞优把脸埋进他臂弯里,闷声说了一句"你烦死了",可环着他手臂的手指扣得紧紧的。

酒会散场时秋风起了,虞优裹着他给她披上的大披肩走出艺术中心的旋转门。徐语霖站在门口送客,看见他们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可虞优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厉择宴替她拢披肩的动作上停了一瞬。

"再见,徐小姐。"虞优笑着跟她点头。

"再见,厉太太。"

转身的时候虞优挽紧了厉择宴的手臂,仰头看了一眼秋夜的天。星星疏疏落落几颗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艺术中心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因为她终于确信了一件事:厉择宴从始至终,都只开了一扇门。那扇门敲响的人是她,走进来的是她,锁上门的人也是他。

别人进不来,也不想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