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卖会设在城中的洲际酒店宴会厅。虞优到的时候已经宾客盈门,衣香鬓影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华彩。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是方形的,露出一线锁骨和颈间那条厉择宴上周送她的钻石项链。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了个弧度,耳上缀了对小巧的流苏坠子,走动时轻轻晃荡。
她挽着厉择宴的手臂进场时,不少目光投过来。厉择宴很少出席这种公开社交场合,就算来了也从不带女伴,这几个月却带着虞优连轴转了好几回。圈子里的人再迟钝也嗅出味道来了——厉择宴这个婚结得不像外界传的什么"利益联姻",他那股护着太太的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虞优被他引到第二排的座位落座。前方是拍卖台,大屏幕上滚动着今晚的拍品预览,从古董字画到现代艺术到珠宝腕表,品类齐全。她翻了翻座位上的拍品册,目光在几幅画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歪头看厉择宴:"你看中的是哪幅?"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握着她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
拍卖开始后虞优就安静下来了。她对这种场合不算陌生,虞家还没落魄时她跟着父母参加过不少拍卖晚宴,虽然当时她只顾着吃茶歇点心。如今坐在厉择宴身边再来看,视角完全不同了——她注意到的不是拍品本身,而是厉择宴举牌时侧脸的沉静,和每次竞拍成功后台下响起的掌声中他毫无波澜的表情。
前几件拍品他都没出手。一幅晚清山水画被某地产商以三百五十万拍走,一套翡翠首饰被某太太以六百万收入囊中。虞优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面前的气泡水,直到拍卖师宣布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这件拍品比较特别。"拍卖师示意工作人员抬上一幅装在木质画框里的作品,画框有些旧了,边缘的漆色都磨出了原木底。幕布掀开的瞬间虞优愣住了。
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树春天的玉兰。花瓣洁白透粉,枝头几只麻雀歪着脑袋看画外。笔触稚嫩却灵动,颜色用得大胆而干净,一眼就能看出是孩子的手笔。画框右下角的标签写着作者信息,名字被拍卖师念出来的时候虞优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这幅画是二十二年前京城少年儿童艺术大赛的参赛作品,作者姓虞,单名一个优字。画作保存至今品相完好,起拍价八万。"
虞优转过头看厉择宴。他正垂眼看着台上的画,侧脸的线条在宴会厅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你——"虞优嗓子发紧。
"想把它拍回来。"他说。
拍卖师已经开始叫价了:"八万第一次,八万第二次——"
厉择宴举了牌。
"八万五!这位先生出价八万五!还有没有——"
"九万!九万第二次——"
厉择宴再次举牌。
"十万!十万第一次——"
旁边有人跟了一手:"十一万。"
虞优转头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像是某文化公司的。厉择宴没看他,第三次举牌。拍卖师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十二万!这位先生出价十二万!还有没有——"
"十三万。"文化公司的男人又跟了。
虞优拉了拉厉择宴的袖子:"别拍了,一幅儿童画十三万太离谱了——"
厉择宴没理她,第四次举牌。
"十五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一幅儿童水彩画拍到十五万,不是疯了就是有执念。旁边的男人看了厉择宴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跟。拍卖师连喊三次,落槌声清脆地响彻宴会厅。
"成交!恭喜这位先生拍得画作!"
虞优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工作人员把那幅画小心地取下来包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幅画她记得,是她六岁那年参加比赛的参赛作品,画的是虞家老宅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她记得自己画了一个下午,手指全染了颜料,她妈气得骂她弄得到处都是。后来这幅画送展就没再拿回来,她以为早就丢了。
二十二年前的东西,被一个当时还在英国的少年隔着八千公里记住,然后今晚花十五万拍回来。
她侧头看厉择宴。他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好像刚才只是拍了一袋米。可虞优看见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像在克制某种情绪。
她把手覆上去,十指扣进他指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反握住她,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蹭了蹭。
拍卖会结束后虞优在后台拿到了那幅画。框子比想象中还旧,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可里面的玉兰依然鲜活地开着,二十二年的光阴只让纸边泛了些黄。她捧着框子,指腹隔着玻璃轻轻描画那树玉兰的轮廓,鼻尖忽然就酸了。
"别哭。"厉择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这才第一件。"
虞优仰头看他,眼圈红红的:"什么第一件?"
他低头蹭了蹭她鼻尖:"以后慢慢告诉你。"然后揽着她的腰往外走,步伐从容得像刚顺手买了束花。
回程车里虞优一直抱着那幅画框。厉择宴让她放后座她都不肯,说怕颠坏了。他无奈地由她抱着,侧目看了她好几次,目光里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厉择宴,"虞优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预谋很久了?"
"嗯。"
"你从哪儿找到的?"
"二十二年前比赛的主办方后来并入市少年宫了,档案还在。"他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他们有没有你当年的作品,他们翻到这一幅。"
虞优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把画框小心放在座椅边,解了安全带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得很响,嘴唇离开时带出"啵"的一声。厉择宴方向盘差点没稳住,偏头看了她一眼,虞优已经缩回自己座位上了,耳朵红红地抱着画框假装看窗外。
"虞优。"他喊她名字,声音里带着笑。
"开车别说话。"
他没再说什么,可虞优从车窗倒影里看见他弯了一路的嘴角。
到家后虞优把画框挂在了客厅那幅莫奈睡莲的旁边。两幅画,一幅是大师的杰作,一幅是六岁小孩的涂鸦,摆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画框的角度,满意地拍了拍手。1
这也太会宠了吧
厉择宴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杯热牛奶递给她。虞优接过喝了一口,靠在墙边看他:"你办公室里保险柜那个,也拿出来挂了吧。放在那儿积灰。"
"哪个?"
"照片啊。你说你朋友拍了发你那幅。"
他转身走回书房,过了一会儿拿了张照片出来。虞优接过来看——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画架旁边,扎着两个羊角辫,咧嘴笑得缺了颗门牙,身后的画板上正是那幅玉兰。照片边缘有些泛黄了,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年月日和"虞优"两个字,字迹比少年时期的本子上略微青涩一些。
"你十六岁写的时候还不太会写'虞'字吧?"虞优翻到背面指着那个略显生硬的笔画。
"嗯。查了字典。"
虞优捏着照片,鼻尖又酸了一下。她把照片也贴在墙上,用磁铁吸住。三样东西并排挂着——莫奈睡莲真迹、她六岁的玉兰水彩、她六岁的照片。时间跨了将近二十年,可它们被一个人用同样漫长的时光串在了一起,串得严丝合缝。
她转过身看着他。厉择宴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那杯自己的茶已经凉了也没喝,垂眼看着墙上那三样东西,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柔软。那种柔软和他平时面对她时的宠溺不同,像是终于把一桩藏了太久的秘密摊开在光底下,庆幸又恍惚,像沙漠里的人看见绿洲慢慢走近,觉得不真实又舍不得挪开眼。
虞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厉择宴。"她轻声喊他。
"嗯。"
"你早该把这些给我看的。"
"早了你太小了。"他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下巴,"六岁小孩懂什么。"
"那十六岁呢?十六岁我总懂了吧?"虞优踮了踮脚,"你那个时候来找我,我就跟你走了。"
他低笑了一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十六岁来找你,"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虞家会报警的。"
虞优被他逗笑了,笑完又觉得鼻酸。她伸手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前,闷声说了句:"那现在呢?现在来找我,虞家不会报警了。"
他手臂环上来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里那阵沉稳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虞优听着那心跳声,闭着眼,觉得今晚虽然没喝酒,可整个人跟醉了一样轻飘飘的。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虞优没想管,可它又震了一下、两下,连着的。她从他怀里退出去拿起手机一看,时悦发来了一连串截图,配文:"你老公今晚在拍卖会上十五万拍了个儿童画?圈子里都传遍了!说厉择宴疯了还是爱疯了!"
虞优一张张翻截图,朋友圈和群里全是今晚拍卖会的消息。有人拍了厉择宴举牌时的侧脸,配文"厉先生今晚在拍一幅儿童画,起拍价八万他花了十五万,真爱了吧";有人科普了那幅画的来历,"据说是厉太太小时候画的,你们品品这执念";还有人截图了拍卖成交记录,下面评论已经盖了几百楼。
她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张新截图,是徐语霖的朋友圈。半小时前发的,照片是今晚拍卖会的现场,配文只有几个字:"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不在于早晚,而在于有没有缘分。"底下有人问她什么意思,她没回。
虞优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厉择宴:"你白月光在发感叹呢。"
厉择宴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拿自己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虞优不知道他打给谁,只听见他说了句:"徐语霖那边,任何项目对接走正常流程,我的私人电话和微信不要再往外给了。"语气冷得能结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来揉她头顶:"别看了,洗澡去。"
虞优"哦"了一声,可他转身的时候她拽住了他衬衫下摆。他回头,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蜻蜓点水的,可两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嘴唇相触的温度。
"厉择宴。"她退开后说,"以后你拍什么都行,但那幅玉兰是我最喜欢的。谢谢你找回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慢慢融化了。他伸手把她凌乱的刘海拨开,拇指从她眉心滑到鼻梁又滑到唇尖,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虞优,"他开口,"以后你喜欢的东西,我都给你找回来。"
她弯了弯嘴角,吸了吸鼻子,转身哒哒哒跑进主卧浴室去了。门关上之后她听见他在外面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是客厅里传来的、他走过去看那三样东西时步子很轻的声响。
虞优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脸红扑扑的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涌出来,镜子慢慢蒙上一层白雾。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脱了衣服站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着很多事。徐语霖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晚厉择宴把一幅她六岁画的玉兰花了十五万拍回来,郑重其事地挂在了莫奈睡莲旁边。重要的是他打电话说"我的私人电话和微信不要再往外给了",划得干干净净。重要的是他看她挂画时的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太久的展览终于开幕。
虞优关了水龙头,擦干头发裹上浴巾走出来。厉择宴坐在床边看平板,见她出来抬头扫了一眼。她穿着浴袍头发滴着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往他肩头一歪。
"头发没擦干。"他说。
"你帮我擦。"
他放下平板,拿过毛巾给她擦头发。动作比第一次轻柔熟练了许多,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时偶尔擦过头皮,力度恰到好处,虞优舒服得眯起了眼。
擦到半干的时候他忽然低头,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发尾上轻轻落了一下。虞优感觉到那个触碰时浑身一颤,睁开眼仰头看他。他也垂眼看她,毛巾搭在她肩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吻下来的那一刻虞优闭上了眼。唇瓣相触的瞬间她闻到洗发水的栀子花味混着他身上的雪松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像他们之间的那些年——一个在等,一个不知道有人在等,可两条线终究还是缠到了一起。
他吻得很慢很轻,跟之前那些带侵略性的吻都不一样。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品味什么。虞优能感觉到他手指轻轻插进她半干的发间托着她的后脑勺,掌心温热地贴着她头皮,吻从唇瓣移到鼻尖移到眉心,最后在她额头停住了。
"虞优。"他贴着额头说话,嗓音哑得不行。
"嗯。"
"那幅画挂在那儿,以后不许摘。"
她在他怀里笑出了声,脸埋进他颈窝里:"知道了知道了,挂一辈子行了吧?"
"行。"
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胸腔里那阵心跳又稳又快。窗外夜深了,秋虫在院子里浅浅地鸣着,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丝进来,在地板上拖出细细的一道暖色。
虞优趴在他怀里闭上眼,心想今晚大概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最不真实又最踏实的一晚。
一幅画回了家。一个人回了家。
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