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这天虞优起了个大早。她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来换去挑了七八套,最后选了件烟灰色的针织长裙,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头发绾成低髻露出脖颈,耳上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整体气质温婉大气又不失锋芒,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她自己都觉得挺满意。
厉择宴从浴室出来时她正好在系腰带的扣子。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替她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收了个更衬腰线的弧度。指尖擦过她腰侧的时候虞优痒得缩了一下,被他按住。
"今天这么早?"他低头看着镜子里的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上。
"你松开,我要化妆了。"虞优推他脸,被他侧头在掌心亲了一下才放人走。
化妆的时候虞优刻意多花了五分钟在眼妆上,眼尾微微上挑,唇色选了个低调但显气色的豆沙粉。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心想今天她一定要让徐语霖看清楚,谁才是站在厉择宴身边的人。
车子到艺术中心时上午十点。厉氏旗下的艺术中心位于东城文化园区,是一栋极简风格的白色建筑,线条干净利落,巨大的落地窗映着秋日湛蓝的天。门口已经铺了红毯,摆了几排花篮,媒体架着长枪短炮在签到区严阵以待。
虞优下车时特意放慢了步速,挽着厉择宴的手臂从红毯上款款走过。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密集得像落雨,她保持着完美微笑,微微侧头看厉择宴的侧脸。他今天穿了身黑色暗纹西装,领带是深蓝色丝质的,整个人在阳光下挺拔如松,下颌线冷厉锋利,可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力道温柔,拇指隔着一层西装外套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
"别紧张。"他压低声音说。
"我没紧张。"虞优凑近他耳边回了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你才紧张。"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
签到区的主办方代表迎上来,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厉氏文化产业板块的负责人,姓周。她笑容满面地跟厉择宴握手寒暄,又转向虞优:"厉太太今天真好看,这身打扮特别衬您。"虞优笑着道了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会场内。
艺术中心的展厅宽敞明亮,签约仪式设在主展厅尽头的临时台前。台下摆了五六排座椅,已经来了不少人,媒体席、合作方代表、文化界人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虞优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展厅角落的茶歇区。
徐语霖站在那里。穿了件宝蓝色的丝质衬衫配白色阔腿裤,卷发披散在肩头,耳上那对祖母绿的坠子随着她侧头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荡。她正跟身边一个男人交谈,姿态松弛得体,笑容端方优雅,整个人像从什么艺术杂志里走出来似的。
虞优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厉先生,周总,这边请。"工作人员引着厉择宴往贵宾席走。虞优跟着落座,位置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就是签约台。她坐下来之后余光注意到徐语霖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虞优也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仪式开始。主持人介绍项目背景,厉氏旗下艺术中心将联合S&L画廊打造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双方各自投入资源,签约三年。周总上台致辞,接着轮到徐语霖。
徐语霖走上台的时候步履从容,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调了调话筒,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最后在第一排的厉择宴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感谢厉氏集团对青年艺术的支持。"她的声音柔和而不失力道,"我六岁开始学画,十六岁离开京城去海外求学,绕了地球一圈又回来,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更多年轻艺术家有舞台。这次和厉氏的合作,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商业项目,更像一种回家的仪式感。"
台下响起掌声。虞优跟着鼓掌,脸上表情完美的同时心里翻了个白眼。回家的仪式感?这话说得倒像她跟厉择宴有什么深层的文化共鸣似的。一个商业项目,非要上升到"回家"的高度,虞优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徐语霖致辞结束后走下台,在经过第一排时她侧头对厉择宴笑了笑:"择宴,谢谢你支持这个项目。我筹备了挺久的,这次总算落地了。"语气熟稔自然,像老友之间的日常寒暄。
厉择宴微微颔首:"项目不错,周总跟我提过几次。合作愉快。"
他说话时侧头看了虞优一眼,伸手覆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虞优知道他是故意的,像在无声地画一条线:对面是合作方,身边是太太,界线分明。
徐语霖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旁边自己的座位。
签约环节进行得很顺利。厉择宴和徐语霖分别落座签字,闪光灯噼里啪啦拍了足有五分钟。虞优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并肩的画面,心里那股微妙的酸胀感又涌上来,可她能看见厉择宴签字时身体微微侧向自己这边,肩膀的朝向像是在对她而不是对身边的人。
他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茶歇区摆了几种精致的点心和酒水。虞优端着杯气泡水站在一幅抽象画前面假装欣赏,厉择宴被几位合作方的人围着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扫。她没回头,能感觉到他每隔一会儿就确认一次她的位置。
"虞小姐。"身后响起徐语霖的声音。
虞优转身。徐语霖端了杯香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容比起台上时放松了些,却更让虞优警惕。那种"我们私下好好聊聊"的神态,一般没什么好事。
"徐小姐,叫我厉太太就好。"虞优也笑了笑,姿态松弛地晃了晃杯子里的气泡水,"毕竟我现在随夫姓了,虽然我自己还挺不习惯的。"
徐语霖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面前那幅抽象画。"这幅是十年前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构图很大胆。"她侧头看虞优,"厉太太也喜欢画画?"
"小时候学过几年。"虞优抿了口气泡水,"后来功课忙就荒废了。"
"择宴跟我提过,说你小时候画过睡莲。"徐语霖说得随意,可虞优听出她话音里那点"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的暗示。她放下杯子看向徐语霖,杏眼里带着笑意:"是吗?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我们结婚前他都没提过,婚后倒是跟我讲了好多他小时候的事。"
徐语霖的笑容没变,可虞优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1
这拉扯感好戳我啊
"择宴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心里很念旧。"徐语霖的目光落回画上,语气悠悠的,"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他十四岁那年爸妈走的时候,我是第一个跑去找他的人。那段时间他不太好,我陪了挺久的。"
虞优心里"咯噔"一下。厉择宴父母的死,她上周才在老宅听他说起,可徐语霖是"第一个跑去找他的人"。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虞优心里,酸酸涨涨的。
"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能陪一个人走过最难的日子就很了不起。"徐语霖转过头来看着她,笑容里多了一点只有女人才懂的东西,"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不过能陪一段,也是缘分。"
虞优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带着虞家千金那股娇纵但不失体面的气度:"徐小姐说得对,能陪一段确实是缘分。不过我跟择宴不一样,我这个人比较贪心,陪一段不够,想陪一辈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这么想。"
徐语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那种完美的、端方的笑容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虞优看见了。她把气泡水喝完,把空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朝徐语霖又笑了笑:"徐小姐,失陪了,我去看看择宴那边结束没有。"
她转身朝厉择宴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稳稳当当的,脊背挺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厉择宴还在跟人说话,可她走近时他就像装了雷达似的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然后朝她伸手。
虞优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手自然地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她手指的时候用力捏了捏,低头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虞优仰脸冲他笑,"你跟人聊完了吗?我有点饿了。"
厉择宴看了一眼时间,跟旁边的人简短道了别,牵着她往展厅外走。经过茶歇区时虞优余光看见徐语霖还站在那幅抽象画前面,端着香槟的背影笔直而孤单。她没有回头,被厉择宴牵着走出了艺术中心的旋转门。
秋日的阳光铺在台阶上,暖融融的。虞优踩着光走下台阶,长长舒了口气。
"聊什么了?"厉择宴问。
"没什么,就聊了聊艺术。"虞优偏头看他,"她说你十四岁那年她是第一个去找你的人。"
厉择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是。那时候她住在隔壁,她妈妈先听见消息过来的。但虞优,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啊。"虞优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我又没说什么。就是觉得——她那会儿能陪着你,挺好的。"
厉择宴的手臂收紧了。他下巴搁在她头顶,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虞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最后他开口了,嗓音低低的,带着鼻音似的:"虞优,那个时候来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陪着我的人是谁。"
虞优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用额头蹭了蹭他胸膛。
上了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刚才那场交锋复盘了一遍。徐语霖想通过"我曾陪他走过最难的日子"来彰显自己的特殊性,她用"我要陪他一辈子"怼了回去。胜负不好说,但至少她没输。
"虞优。"厉择宴忽然开口。
"嗯?"
"下周有个竞拍会,你跟我一起去。"
虞优睁开眼:"什么竞拍会?"
"慈善拍卖。有几幅不错的画。"他打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些,"我看中了一幅,想拍下来。"
"什么画?"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虞优狐疑地打量他,但没再追问。她重新闭上眼靠在座椅里,车窗外的梧桐叶金黄了一树,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场仗打得不赖,至少她让徐语霖知道了她不是那种能被轻轻松松挤掉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徐语霖发来的短信——应该是通过什么途径弄到了她的号码。只有一行字:"虞优妹妹,今天聊得挺愉快的。有机会单独约你喝茶,赏脸吗?"
虞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回复。
她要把这条消息留着,晚上给厉择宴看。看他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她弯起的嘴角弧度又大了些。
窗外秋光明媚,车子在落叶纷飞的街道上稳稳前行。虞优侧头看了厉择宴一眼,他正专注开车,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修长而安稳,像能接住她所有的试探和忐忑。
她想,徐语霖再好,也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