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在城西,是厉家祖上传下来的独栋院落,青砖灰瓦,院里有棵百年的银杏树,深秋时满院金黄。虞优第一次来,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斑驳的门楣,感觉像进了什么年代戏的片场。
厉择宴把车停在外面的巷口,走过来牵她的手。虞优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毛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比他拉她去晚宴时那种精心打扮的样子自然很多。他捏了捏她手指:"紧张?"
"谁紧张了。"虞优抽回手去推院门,"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屋子什么样,有没有贴着变形金刚的海报。"
推开门的瞬间她怔了一下。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阶缝里钻出青苔,银杏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金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扫院子,见了厉择宴赶紧放下扫帚迎上来:"少爷回来了!这位是少奶奶吧?"
"福叔。"厉择宴点了点头,把虞优往前带了带,"我太太,虞优。"
福叔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少奶奶好,少爷盼了多少年了,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虞优被那句"盼了多少年了"弄得耳朵一热,瞪了厉择宴一眼,后者面色如常地牵着她绕过影壁往里走。老宅是标准的四合院制式,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廊柱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处处都透着被悉心维护的痕迹。
厉择宴推开东厢房的门,里面是他的旧卧房。虞优探头一看,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墙上干干净净连张奖状都没贴。整个屋子朴素得过分,完全不像厉家继承人的房间。
她走进去翻了翻书架上的旧书,全是金融、哲学、历史类的,边角都被人翻得起了毛。书桌抽屉没锁,她拉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了年份。
"我能看吗?"她回头问。
厉择宴靠在门框上看她,双手插兜,姿态闲散:"随便。"
虞优拿了最早那本翻开。十六岁的厉择宴,字迹已经工整得不像少年人,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学习计划和读书笔记,偶尔夹杂几句感想,措辞老成得跟四五十岁的人似的。她翻了几页,忽然看见一行与众不同的字,力道比别的都重,像是用力写上去的——"今日收到陆衍发来的照片,英国阴雨连绵,彩色照片却明亮。画睡莲的小女孩,笑起来像太阳。"
虞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继续往后翻,十六岁后面隔了大半年才又出现一次——"莫奈睡莲画册购于伦敦。想起去年那张照片。不知那女孩如今还画画否。"
十七岁——"陆衍说女孩叫虞优,虞氏的千金。虞氏。记住了。"
十八岁——"今日拍卖会购得莫奈睡莲真迹一幅。溢价不少,但值得。"
十九岁往后,再也没有相关记录了。笔记本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年份是空白的。
虞优合上本子攥在手里,回头看他。厉择宴还靠在门框上,跟她对上目光时微微挑了下眉,好像早预料到她会看到这些。
"你十六岁就知道我名字了?"虞优问。
"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走进来,从她手里抽走笔记本放回抽屉里,低头看她,"你才几岁,我总不能去找一个小学生说'我等你长大',太变态了。"
虞优仰着脸瞪他:"你现在也不正常啊。哪有人因为一张照片就记一个人记快二十年的?万一我长残了呢?万一我不画画了呢?万一我嫁给别人了呢?"
厉择宴垂眼看她,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虞优微微缩了一下,他弯了弯唇角。
"没想过。"他说,"就想着先记着,以后再说。"
"那后来呢?你怎么不来找我?"
"后来虞氏起来了,你在国外读书。"他把手收回口袋里,"我等了几年,等你自己回来。"
虞优忽然明白了。难怪三个月前厉择宴出现在虞家客厅时看她的眼神像猎人锁定了猎物——他确实锁定了很久了,从她还是个画睡莲的六岁小孩时就锁定了。这二十年他没打扰她,只是记着、等着、一步步把线布好,直到她出现在他面前。
"厉择宴,你真的是……"虞优想了好几个词,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太能忍了。"
他笑了一声,伸手揉她头顶:"走了,福叔应该泡好茶了。"
两个人坐在正房的堂屋里喝茶,福叔端了碟桂花糕上来,说是从树上打的桂花自己做的。虞优咬着桂花糕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你这里怎么都没有你爸妈的照片?"
厉择宴端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他们走得早。我十四岁那年,车祸。"
虞优咬糕的动作停了。她放下桂花糕看他,厉择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可虞优能感觉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一个人长大的?"她轻声问。
"有福叔,有管家。"他抬眼看她,笑了笑,"没什么,习惯了。"
虞优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十四岁没了父母,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和几个管家。难怪他笔记本里十六岁就写着那么老成的字,一个十四岁就不得不自己撑起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不提前长大。
她放下茶盏,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厉择宴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盏差点洒了,赶紧放回桌上。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然后慢慢落下来环住了她的腰,脸贴着她毛衣腹部的位置轻轻蹭了蹭。
"虞优。"他闷声叫她名字,嗓音有点哑。
"嗯。"
"没事的。"他说,"都过去了。"
可虞优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低头,下巴搁在他头顶,手指轻轻顺着他的后脑勺摸到后颈,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颈侧皮肤。
"以后你有我了。"她说。
厉择宴没说话。可虞优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深而慢,像在慢慢消化这句承诺。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泛红。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虞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很会说话啊,"虞优拍他手,"是你以前没机会听。"
他笑着把她拉回身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新茶。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几片,悠悠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虞优捧着温热的茶杯,侧头看厉择宴垂眼斟茶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棵银杏、这满室的茶香,好像都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从老宅出来已经下午四点。秋天的阳光薄薄一层铺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虞优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厉择宴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影子长长地拖在她脚边。
"厉择宴,"她忽然转身倒退着走,"那幅睡莲真迹你挂在客厅了,你不怕我哪天偷偷卖了啊?"
"你卖不掉的。"他伸手拉了她一把免得她撞上电线杆,"真迹证明在我保险柜里,没证明出不了手。"
"那我把证明也偷走。"
"锁指纹的,你试试。"
虞优哼了一声转过身来继续走,嘴角翘着的弧度映在路边的玻璃橱窗上。身后厉择宴跟上来,风衣下摆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她在橱窗的倒影里看见他垂眼看她的侧脸,唇角也弯着,很淡,但很真。
晚饭在附近一家老字号涮肉馆吃的。虞优吃得满头大汗,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厉择宴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涮肉,涮好了夹到她碗里,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你吃啊,光给我夹。"虞优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说。
"看你就饱了。"
虞优筷子一顿,瞪他:"厉择宴,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学你的。"他面不改色地夹了片白菜放自己碗里。
虞优低头继续吃肉,耳朵尖红红的。桌上手机忽然震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幅抽象画,昵称"徐语霖",验证消息写着:"虞优妹妹,今天路过花店看到一束很衬你的洋桔梗,改日给你送去。方便加个好友吗?"
虞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悬在"通过"上面,没动。
厉择宴注意到她表情:"谁?"
"徐语霖。"她把屏幕转给他看,"加不加?"
厉择宴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她手机,干脆利落地点了"拒绝",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涮肉:"别加了,有事让她找我。"
虞优把手机拿回来,看着那个"已拒绝"的提示,抿了抿嘴:"你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人家好歹是长辈——"
"什么长辈?"他抬眼,"她比你大五岁。"
"那也大五岁呢。"
"所以?"
虞优不说话了。她低头戳碗里的麻酱碟子,心里其实有点暗爽。厉择宴替她拒了好友申请这件事,比徐语霖那束洋桔梗让她舒服多了。她想了想,又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面前热气腾腾的涮肉火锅,故意拍进去厉择宴搁在桌上的半只手,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秋天的第一顿涮肉,有人涮好了往碗里夹,吃撑了。"
发出去两分钟,点赞就涌上来几十条。时悦第一个评论:"哟哟哟,秀恩爱啊!"虞优盯着那个"哟哟哟"笑出声来,抬头看了厉择宴一眼。他正垂眼看自己手机屏幕,唇角弯着,显然也看到了。
"看什么看。"虞优抢他手机,"吃饭不许玩手机。"
厉择宴由着她把手机拿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慢悠悠的,从她微红的鼻尖滑到还沾着酱汁的嘴角,像在欣赏什么特别好看的画。虞优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猛扒了两口肉,含混地说:"再看要收费了。"
"多少?"
"挺贵的,你付不起。"
他低笑了一声,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嘴。沾麻酱了。"
虞优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正要继续吃,手机又在桌上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私信,时悦发的:"你那个白月光,发朋友圈了,截给你看看。"
虞优点开截图,徐语霖半小时前发了张照片——一杯拉花咖啡,背景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画廊展厅,配文是:"回国后的第一个项目启动,选址在厉氏旗下的艺术中心,期待合作。"底下有人评论:"语霖跟厉氏合作啦?厉害!"徐语霖回了个笑脸。
虞优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怎么了?"厉择宴问。
"没怎么,酸梅汤挺好喝的。"
他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但虞优知道以他的观察力,肯定注意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果然过了会儿他拿回自己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伸手过来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艺术中心的项目是上个月就定下来的,跟厉氏文化产业板块合作。"他说,"不是我批的,底下人在做。但如果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虞优把手抽回来继续吃饭,"项目是项目,私人是私人,我分得清。"
厉择宴没有再说什么,可她注意到他收回手之后立刻发了条消息出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虞优没有问他发了什么,但她猜得出来。
回家的路上虞优靠着车窗看夜景,脑子里转着两个念头。一个是徐语霖那条朋友圈明显在宣告什么,至少是宣告她的存在感和与厉氏的关联度。另一个是厉择宴刚才发消息的动作,像在切断什么连接。
她把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她信他。
可她不确定自己信不信徐语霖。
"厉择宴。"她在黑暗的车厢里开口。
"嗯。"
"你那个艺术中心的项目,签约仪式什么时候?"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下周三。"
"我要去。"虞优转过头看他,"反正我是厉太太,出席这种场合很正常吧?"
厉择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弯了弯唇角,伸手过来揉了一下她后脑勺:"行。那天我让司机准时接你。"
虞优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灯火上。她心想,下周三,她倒要看看徐语霖当着她的面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厉择宴忽然开口:"虞优。"
"嗯?"
"你今天在老宅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虞优眨眨眼:"哪句?"
他停好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她。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仪表盘最后一缕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他伸手把她散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以后你有我了。"他重复了一遍她下午说过的话,嗓音低低的,"这话我记一辈子。"
虞优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去开车门:"知道了知道了,快下车吧我困了。"
她先跳下车往前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他绕过车头走过来的身影。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下车库冷白的灯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刚从什么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模特。
虞优等他走到跟前,踮起脚在他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嘴唇触到他皮肤的一瞬她感觉到他浑身都绷了一下,随即她转身就跑,趿着高跟鞋哒哒哒冲向电梯门。
"虞优。"他在后面喊她,声音里带着笑。
她按了电梯键回头看他,他正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她亲过的侧脸,唇角弯着,路灯昏暗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走不走?"虞优冲他喊。
他迈步走过来,步子比平常快了些。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好跟上,两人一同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下次亲正脸。"
虞优的脸"轰"一下红了,把他推出电梯门:"你出去。"
厉择宴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电梯门重新合上,虞优按了顶楼的键,背靠着电梯壁大口喘气。镜面墙上映出她通红的脸和根本压不下去的嘴角,她捂了捂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骂归骂,她下周三去艺术中心参加签约仪式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