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的事比厉择宴承诺的"一周"还早了两天解决。
第六天上午虞优正在画室里调颜色,手机响了,是她爸虞建国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难得地带着松快:"优优,事情结了。证监会出了正式通告,是子公司前管理层的个人行为,跟虞氏主体没关系。股价今天开盘就稳住了。"
虞优攥着手机,悬了一周的心终于落回原位:"爸,你还好吧?这几天没休息好吧?"
"我没事,就是连累你跟着担心了。"虞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低了些,"优优,这次多亏了择宴。审计团队是他派的,法律顾问也是他的人,连跟证监会的沟通都是他在前面顶着。我……爸欠他一句正式的谢。你晚上带他回来吃饭吧,我跟你妈亲自下厨。"
虞优握着手机,鼻尖忽然有点酸。三个月前虞建国把女儿推到厉家谈联姻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生意场上的筹谋和无奈。可短短几个月过去,他提起厉择宴时的语气已经变了,从"合作对象"变成了"帮了我们大忙的人"。
"好。"她说,"我问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挂了电话她给厉择宴发消息:【我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说亲自下厨谢谢你。】
厉择宴回复得很快:【晚上六点我回去接你。】
虞优盯着这条简短的消息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给他回了个亲亲的表情。
傍晚厉择宴准时回来,换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比去公司时随意了些,可依然挺拔好看。虞优换了条奶白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放下来,在玄关等他。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很乖。"
"我哪天不乖了?"虞优走过去给他整了整衣领,指尖擦过他喉结时感觉他微微滚动了一下。
车子到虞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虞建国和周芸在门口等着,虞优隔着车窗看见她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爸难得地穿了件新衬衫,站姿有些拘谨。
下了车厉择宴先跟虞建国握了手:"虞叔,这几天辛苦了。"又转向周芸,"阿姨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显得生硬,也不太疏离显得冷淡。
周芸笑得眼睛都弯了,拉着厉择宴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我炖了一下午的汤。优优你让让,别挡着择宴进门。"
虞优被她妈拨到一边,看着厉择宴被周芸拽进客厅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跟上去。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确实大部分都是周芸亲手做的。虞建国开了一瓶陈年的茅台,要给厉择宴倒,被厉择宴接过来替虞建国先斟满了。
"虞叔,今天我敬您。"他端起酒杯,"虞氏的事让您跟着操心了,后续的过渡安排我已经让团队在做方案,下周一跟您详细聊。"
虞建国端着酒杯,眼眶有些泛红。他看了看厉择宴,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儿,仰头把酒干了。"择宴,"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以前是爸小看你了。这杯酒是我欠你的,往后虞家的事你多费心,优优这孩子——"
"爸!"虞优打断他,"您别喝了酒就胡说话。"
厉择宴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对虞建国说:"虞叔,优优跟我在一起,您放心。"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长篇大论的承诺,没有铺陈修饰的保证。可虞建国听了,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周芸在桌那边偷偷擦了擦眼角,然后笑着给厉择宴夹菜。
饭吃到一半虞优去厨房帮她妈盛汤。周芸把砂锅盖掀开,往碗里舀汤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优优,妈以前逼你联姻,是妈不对。"
虞优靠在灶台边看她妈的后背:"都过去了,妈。"
"你爸那天晚上一宿没睡。"周芸的声音有些颤,"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女儿拿去换钱。可现在看着择宴对你那样——"她转过身来看着虞优,眼角确实湿了,"妈又觉得这桩婚事大概是老天爷安排的。他对你,比亲爹娘还上心。"
虞优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妈,别说了。我会好好的。你们也好好的。"
周芸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长长舒了口气:"行了行了,汤端出去吧,别让他们等。"
回到饭桌上厉择宴正在跟她爸聊公司的事,两个人坐得很近,头侧着交谈,姿态像真正的一家人。虞优把汤碗放到厉择宴手边,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碗汤和她脸上来回了一趟,然后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虞优送厉择宴到院子里。深秋的夜有些凉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散着最后的香气,星星疏疏落落在头顶铺了一层。她穿了件薄外套,还是有些冷,缩了缩脖子。
厉择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靠在她旁边的桂花树干上。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碎影。虞优裹着他的西装外套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夜色。
"你爸刚才说,让我多担待你。"厉择宴开口,嗓音里还带着饭桌上那点酒意,比平时低柔几分。
"他怎么说的?"虞优侧头看他。
"说你脾气大,爱熬夜,挑食,画画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他偏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而缓,"我说我知道,都领教过了。"
虞优伸手推他肩膀:"你领教什么了你就领教了,我脾气哪里大了?"
"昨天晚上半夜你翻身踢了我一脚。"
"那是我做噩梦了。"
"前天早上我叫你起床,你把枕头扔我脸上了。"
"……那是你烦人。"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连人带西装外套揽进怀里。虞优的脸贴着他毛衣胸口的位置,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桂花香混着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凉凉的秋夜忽然就不冷了。
"厉择宴。"她闷声开口。
"嗯。"1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你什么时候改口叫我爸妈'爸妈'?"
他顿了一下。虞优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然后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想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别太晚。"
"好。"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他,月光把他轮廓镀了一层银边,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神情又深又柔。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你别让我等太久啊,厉择宴。"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额头吻了一下:"不会。"
回去的车里虞优靠着车窗有些困了,半眯着眼看窗外流动的灯火。厉择宴开了一段,忽然开口:"虞优,下周有空吗?"
"嗯?"
"跟我回趟老宅。福叔说院子里的银杏落得差不多了,想让我们回去看看。"
虞优睁开眼,偏头看他:"好。正好我最近画的那幅银杏,想拿回去跟实物对一下。"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的瞬间他侧头看她。车厢里暖黄的顶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他伸手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你最近画了很多院子里的东西。"
"因为你的院子好看。"虞优捉住他手指捏了捏,"厉择宴,以后我们老了就住那个院子吧。秋天看银杏,春天看玉兰,夏天我坐在廊下画画,你在旁边看书。"
他反扣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行。"
"你就说行?没有别的想法?"
"有。"车子重新发动,他打着方向盘拐进地下车库,"在想冬天雪落在银杏树上的时候,你肯定又要画雪景。"
虞优笑了,靠回座椅里侧头看他倒车的侧脸。地下车库冷白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可脸上的神情比初见他时柔和了不知多少。那时候他站在虞家客厅里,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可这把刀在岁月和她面前,一层一层把霜刃收了回去,露出了底下温热的铁。
车子停稳。她解了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来看着他。厉择宴熄了火,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厉择宴。"她叫他全名。
"嗯。"
"你以前说你'来日方长'。我想了想,觉得方长不算长。"她凑近他,鼻尖碰着他鼻尖,呼吸交缠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我想跟你过到'来日方短',短到一眼就看见一辈子尽头的那种。"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扣住她后脑勺吻了下来。吻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深,舌尖撬开她齿关的时候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汹涌,像退潮的海忽然涨了上来,铺天盖地把她裹住。虞优被他吻得仰起了脖子,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毛衣布料,感觉他另一只手滑到她腰间,隔着外套轻轻收紧。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喘。厉择宴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虞优,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她嘴唇还有点麻,声音也有些抖,"你以前说得够多了,我该还回来了。"
他低笑着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那阵心跳快而稳。虞优贴着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从虞家饭桌到车库车厢,从三个月前的陌生到如今能说出"一辈子"三个字,这中间的路明明不长,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虞优去画室时把那幅银杏树和虚掩着的门的画取下来挂到了墙上。她退后两步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门缝里透出的那线暖光上加了一点小小的金色,让那束光更亮了些。
照片发给厉择宴,他只回了四个字:【门开了。】
虞优看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干净的清水,在一张新纸上落了第一笔。
她画的是冬天的雪。
雪落在光秃秃的银杏枝头上,落在那扇已经敞开的门前。门里透出暖光,门外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远走近,在门前停住了。
那串脚印朝内。
她画完了搁下笔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开门声。厉择宴提早回来了,脚步声穿过玄关往画室的方向走。她没回头,直到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安静地看着她笔下的雪景。
"这是今年的雪?"他问。
"还没下呢。"虞优靠进他怀里,"先画出来,等下了再对比对不对。"
他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了,嘴唇贴着她耳垂低声说:"下了我陪你在院子里看。"
"好。"
窗外秋风正紧,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铺满了院子的青石板。画室里颜料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暖融融地裹着她。
虞优闭上眼,觉得来日方长就长吧。
反正有人陪着慢慢走。